四月九号,第一款游戏上线。
名字是陈小满定的,叫《一手》。她做了三个方案,江远挑了这个,理由是三个字里有两个字是动词。
上线那天没有仪式。陆铮把包传到三家商店,何盯着后台,陈小满在论坛上发了两个帖子,发完把帖子地址抄在纸上,压在键盘下面。
第一天进来三千多人。
第二天六千。第三天一万一千。
何每天早上八点把前一天的四个数写在纸上:进来多少、留下多少、付钱多少、付了多少。写完他把纸推给江远,江远看一眼,不说话。
到月底,那张纸接了三张。
四月十一号那一天,进来的人从八千涨到三万四。何把这一天的数圈了起来。
“为什么是十一号。”
“不知道。”何说,“我查了三个地方,没有一家商店那天推我们。”
“那就是自己长的。”
“自己长的。”何说,“这种最吓人。你不知道它是怎么长的,就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停。”
论坛上有人骂。骂得最多的是两件事:一个是断线重来要重打,一个是充了钱没到账。
第二条何查了三天。查出来是商店那边回执慢,慢的时候要四个钟头。他没有办法,只能在游戏里加一行字:到账可能延迟,请不要重复支付。
陈小满把那行字做成了一个小弹窗,弹窗上有一个按钮,写着“我知道了”。
“这个按钮有用吗。”江远问。
“没用。”陈小满说,“但是点了以后,骂的人少了一半。”
月底那张纸上写了一行总数。
进来四十一万,付钱的是九千三百个,一共三百八十万。
江远看完了,问了一句。
“花了多少。”
何算了一晚上,第二天给了他一张纸。
“一年零四个月。”他说,“一共一百一十六万。”
纸上是五笔。第一笔二十万,是前年十二月批的。第二笔二十七万,是三月做引擎那笔。第三笔三十九万,是四个人的工资,从招到何那天算起。第四笔十六万,是六台手机、电脑、服务器和带宽。第五笔十四万,是这一年多的水电、房租和杂项。
“三百八十万减一百一十六万。”江远说。
“还剩二百六十四万。”何说,“但是这里头有三成要给商店。”
“剩下多少。”
“二百五十万上下。”
江远把那张纸折起来。
“第一款不是用引擎做的。”他说。
“不是。”何说,“第一款用的是现成的东西,能跑就行。引擎还在做,九月才拿得出来。”
“我知道。”江远说,“第一款本来就是拿来养人的。”
五月中旬,数变了。
变的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一家商店把它放到了首页。那家商店的人后来跟周维说,他们也是随手放的,因为那一周没有别的新的东西。
五月十九号晚上八点零六分,服务器断了。
断之前的那一个小时,进来的人数是平时的六倍。陆铮在机房,他看见屏幕上那条线从两千一路爬到一万三,然后不动了。
“内存满了。”他说。
他们加内存加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进不去的人有两万三千个。
第二天早上,何把投诉数报上来:三千一百条。
江远问了一句。
“这三千一百个人里,有多少是付过钱的。”
何查了一下。
“八百六十个。”
“退钱。”江远说,“凡是从昨天八点到八点四十进不来的,付过钱的一律退,不付钱的补一天。”
“退多少。”
“付多少退多少。”江远说,“这一笔记我头上。”
那一笔一共退了四万七千三百。
陆铮在那之后给后台加了一条限流:同一时刻进来的请求超过八千,后面的排队。
“排队的人会等。”他说,“等三秒,三秒以后还进不去,就看到一行字。”
“什么字。”
“人太多了,等一会儿再来。”
何不同意。他说这句话会赶走人。
“赶走一百个。”陆铮说,“总比两万个一起挤坏了强。”
五月一个月,进来六十三万人。
付钱的人从九千三百变成了七万二千。
六月十号下午,王海涛把江远叫到办公室。
他桌上摆着三样东西:黑皮本、一张银行的对账单、还有一张他从来没有用过的纸。
“这个月我们什么都没造。”他说。
江远没有接话。
“我干这行一辈子,账都是这么记的:买了多少料,出了多少货,收回来多少钱。”王海涛说,“料进来是一笔,货出去是一笔,钱回来是一笔。三笔对得上,这个月就算成了。”
“这个月呢。”
“这个月没有料。”他说,“没有铜,没有铝,没有一颗电芯。没有出货单,没有运费,没有仓库的人加班。”
他把那张对账单推过来。
“账上多了一千二百万零四千。”
江远看着那个数。
“到手多少。”
“商店拿三成。”王海涛说,“三百六十万。剩下八百四十三万。”
“这个数对得上吗。”
“对得上。”王海涛说,“我对了四遍。头两遍我没敢信,第三遍我以为是银行打错了,第四遍我给银行打了电话。”
他停了一下。
“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账。”他说,“一分钱的东西没造,钱自己走进来了。”
“这一千二百万,是从哪儿来的。”王海涛又问。
“从四十多万台手机上来。”江远说。
“这些人我们一个都不认识。”
“一个都不认识。”江远说,“他们付钱的时候不需要认识我们。”
王海涛把这句话在本子上记了下来。他记完看了一遍,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不认识的人给的钱,也要进账。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楼下做一台机器,料进来、人干活、货出去、钱回来,中间隔着好多天。楼上这个,昨天晚上睡一觉,今天早上钱就在账上了。”
“所以快。”
“快得我心里没底。”王海涛说,“太快的东西,我怕它跑得也快。”
那天下午王海涛做了一件事。
他去楼下买了两本账本,都是黑皮的,跟原来那本一模一样。他把原来的那本拿来,翻到第一页,把上面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了三个字:重的。
然后他把两本新账本里的一本拿出来,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轻的。
“重的这本记工厂。”他说,“轻的这本记楼上。”
“为什么要分开。”
“因为轻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王海涛说,“混在一起,我怕我自己看不懂。”
代价是六月中旬来的。
客服原来只有两个人。五月以后投诉一天三百多条,两个人回不过来。何写了七条标准回复,贴在墙上,第八条是他自己加的:不知道怎么回的,不要回。
那七条标准回复后来被陈小满抄了一遍,抄完她说了一句话。
“这七条里,有五条是在道歉。”
江远上楼的时候是六月二十号。
他把那本写着“轻的”账本拿起来翻了一遍。翻完他问王海涛一句。
“这本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八百四十三万,扣掉服务器、带宽、客服和这个月新招的六个人。”王海涛说,“剩七百六十万。”
“这七百六十万,你打算记在哪一栏。”
王海涛看了他一眼。
“你说记在哪一栏。”
“记在要花出去的那一栏。”江远说,“轻的钱,要拿去养重的东西。”
王海涛没有马上写。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重的东西是什么。”
江远没有马上答。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车间那排窗亮着灯。六月的上海已经热了,车间的门开着,铁皮屋顶下面是六十多个人在装机器。他们一天做三千多台,一台赚二十四块。
“那边一台赚二十四。”他说,“楼上这个月赚七百六十万。”
“所以呢。”
“所以楼上这个,撑不起楼下那个。”江远说,“楼上的钱今天有一千万,明年可能一分都没有。楼下那个慢,但是它在。”
王海涛看了他一眼。
“你要把楼上的钱,花到楼下去。”
“花到最慢的那一处去。”江远说。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见王海涛在后面把笔帽拔开了。
第二天早上,江远在办公室门口站住。
那本写着“轻的”账本摊在桌上,翻开着。王海涛在那一页最上面写了一行:轻的,七百六十万。
下面空着,一行也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