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周维没有问,直接买了两张硬卧。
江远也没说什么。四月那一千块板子卖出去以后,账上宽了一点,从上海坐硬卧到广州,一张三百二。
五月五号下午,他们到了东莞长安。
梁伟的厂在一条巷子里面,前面是一栋出租的居民楼,后面搭了一排铁皮棚。棚顶中午晒过,进去的时候热气从上面压下来,四台大风扇对着吹,吹出来的也是热的。
四十来个工人分两条线坐着,手上的活是装配和贴标。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上面打了五个字:一天两千台。
梁伟在门口等他们。二十七岁,穿拖鞋和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左手腕上一块电子表,表带是黑的。
“江老板。”他伸手过来,“我拆了你那块板子。”
“我知道。”
“拆完我给你打了电话。”梁伟说,“你比我小吧。”
“二十三。”
“二十三。”梁伟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我二十岁从华强北柜台出来,做到现在这个棚子,花了七年。”
他带他们进棚子后面的一个小房间。房间里面堆着纸箱,拆开一箱,里面全是电芯,蓝色的皮,上面的字有几颗是浅的。
江远拿起来看了一颗。
是b品,而且是打磨过的。
他没有说话,把电芯放回箱子里。
“便宜。”梁伟在旁边说,“一块三块五,我一个月要吃二十四万颗。用A品,我一台要多花四块八,一个月多花二十八万八。”
“你的返修率多少。”
“百分之八。”梁伟说得很平静,“我知道高。”
“你一个月卖多少台。”江远问。
“六万台。”梁伟说,“毛利一台九块,一个月五十四万。听着挺多,扣掉返修的、退回来的、渠道压的,剩下十一二万。”
“这十一二万里,有多少是赔出去的。”
“去年赔了十八万。”梁伟说,“我今年想把这十八万省下来。你那一块板子二十七,我一个月要多花三十六万。”
“多花三十六万,省十八万,你还是亏。”
“不会亏。”梁伟说,“我卖四十五,是因为返修多,渠道压我的价。返修率降到百分之三,我就能卖四十九。”
“渠道凭什么给你涨价。”
“不是我涨价。”梁伟说,“是我敢接一批货一次交齐。现在我不敢接,怕交出去一万台,回来两千台。”
他们在那个小房间里谈价。
“二十五。”梁伟说。
“二十七。”
“我这边有人做十九的。”
“那你买他的。”
“我买过。”梁伟说,“三个月,回来了一千三百台。”
“一台你卖多少。”
“四十五。”
“十九块的板子,你一台比二十七的省八块。”江远说,“一千三百台回来,你一台赔多少。”
梁伟把电子表往上推了推,没有立刻答。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废纸上算。算了两遍,他把笔放下。
“七万多。”他说,“还不算换机的快递。”
“二十七个,你买得起。”
“先付三成。”梁伟说,“剩下的货到再付。”
“不行。”
“做同行的都这样。”
“我这里的规矩是先款后货。”江远说,“不赊账,坏件三十天包换。”
“你第一次跟我做,就让我把十三万五全打给你。”梁伟说,“你凭什么。”
江远没有马上答。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块被拆开的板子。板子上有一颗元件被梁伟用烙铁拆下来过,焊盘上留着一圈黑,他拆的时候把旁边的锡也带下来一块。
“你已经拆过了。”江远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的是你上面写的那几个数。”
“那几个数是我自己测的。”江远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把一个不懂板子的人给你的数当成真的,一个是把一个懂板子的人给你的数当成真的。前一个大老远跑过来求你下单,后一个跑到这儿来让你把钱先打给我。”
梁伟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嘴很硬。”
“我不硬。”江远说,“我要是硬,刚才你出二十五的时候我就走了。”
那天下午四点,十三万五从东莞打到了上海的账上。
王海涛接到银行的短信,给他们打了个电话,除了报账,他还问了一句:“先款后货,是你自己贴上去的。他要是因为这十三万不买了呢。”
“那就说明他不是我们要的客户。”江远说,“他不是因为这十三万不买,是他自己还没算明白。”
“你为什么要全款。”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陆铮问。他这一次跟着来了,一路上没说什么话。
“因为这三成首付不重要。”江远说,“重要的是三个月以后他还来找我。他要是压着一半的钱,他就敢拖我。他不欠我的钱,他才敢跟我说实话。”
“实话是什么。”
“是下一批他还买不买。”
货是从上海发的。五千块板子,他们自己的线出了五天。
按规矩,头三个客户,他们派人过去帮着把线调起来,不收钱。去的是陆铮,住六天。
梁伟的厂里没有老化箱。工人测板子的办法是把板子插上电,看一眼灯,看得见就算过。
陆铮看了一天,没有跟他们吵。第二天下午他从厂里的废料堆里找了一个纸箱,又去五金店买了一颗六十瓦的灯泡和一个插座,一共花了十九块。
他在纸箱的侧面开了两个孔,一个进风一个出风,把灯泡挂在箱子里面。箱子盖上一块纸板,里面就是一个四十度的箱子。
“把板子接上电芯放进去,四个小时,出来再放一次。”他跟梁伟的两个工人说,“第二次出来的板子,只要灯还是三颗,就算过。”
“这样能管用。”一个工人问。
“管用。”陆铮说,“比你们看一眼管用。”
第三天有一个人不服。三十来岁,姓黄,在这条线上做了三年。他把一块板子插上电,灯亮了,拍在桌上。
“我看了三年灯,没死过。”他说。
陆铮没有跟他争。他让老黄把这块板子放回纸箱里,四个小时以后拿出来。老黄不肯,陆铮就把箱子盖上了。
四个小时以后,老黄自己把箱子打开,把板子插上电。三颗灯灭了右边那颗。
老黄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把那一卷导电海绵拿过来,垫在自己的工作台底下。
第四天,陆铮把梁伟那条手工线的贴片台重新校了一遍。他发现梁伟的工人拆板子的时候用一把没有接地的电烙铁,返修过的板子有三分之一死在这一步。
他让梁伟买了三样东西:一把接地的烙铁,一个防静电手环,一卷导电海绵。三样加起来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十块。”梁伟说,“值吗。”
“你自己算。”陆铮说,“一个月一千三百台,死三分之一,四百多台。”
在上海这六天,童晓棠把那张图又加了两批圈。
到五月中旬,图上有一百零四个圈。她在三个地方各画了一个方框,框里写着数:左上角焊盘二十三,电阻旁十四,芯片第十七脚八。
陆铮是五月十一号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他带了梁伟的一张单子,上面是这五千块板子到货以后的检查表:五十块抽检,四十九块合格。
王海涛把那十三万五记进去,把材料成本十万五千记出去,毛利三万。
“净利润两万四。”他说,“扣掉陆铮那六天的路费住宿,还有那一百二十块。”
“扣完多少。”
“两万二千零六十。”王海涛说,“这是我们的第一笔板子生意。”
那天晚上江远把那张单子摊在桌上。
五十分之一的次品率,是抽检出来的。抽检不等于全检。梁伟那边还有四千九百五十块板子装着b品电芯在往外卖。
他算了一笔账:五千块里要是有百分之一的板子出问题,就是五十块。一块赔八十,四千块。
“下一批,”他跟陆铮说,“把不良压到百分之一以下。”
“百分之一。”陆铮说,“我们现在是百分之六点二。”
“那就先压到百分之四。”
“怎么压。”
“童晓棠那张图。”江远说,“她一直在图上加圈。”
陆铮没有接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的是左上角那排焊盘,他已经在上面标了三个新的尺寸。
“钢网不是下周就能开好的。”他说,“要十天。”
“那就十天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