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的书架是他自己钉的。
三块松木板,八十块,从后街那家木器店买的。钉在楼上那间屋的东墙上,两层。到十一月,架子上摆了两百三十七块钱的书。
书一共十一本:《锂离子电池原理与关键技术》《电池管理系统设计与应用》《单片机c语言编程》《模拟电路》《电力电子技术》,还有几本是讲计量和通信的。十一本书里他翻得最烂的是第二本,书脊开了,用透明胶粘过两道。
书下面压着一摞打印的纸。
那些纸是从三个地方下来的:学校的数据库,网上的学会文集,还有一本三年多前的行业年会资料。他一篇一篇打印,打印费一共四百三十八块。纸上全是方框和箭头,箭头旁边写着缩写的英文。
九月二十号那天晚上,他抱着那十一本书和那摞纸,下楼找江远。
“我想跟你谈一件事。”他说,“谈完这件事,我想停掉手上所有的活。”
“上楼谈。”
楼上那间屋的东墙上,除了架子,还贴了一张两米长、一米宽的牛皮纸。纸上是陆铮画的图。
横着分三层。最下面一层写着:保护层。中间:计量层。最上面:通信层。
“这是什么。”
“这是电池里那块板子该有的样子。”陆铮说,“我们现在做的那块,只有最下面那半层。”
他从小往上讲。
最下面一层管的是不让电池出事。过充、过放、过流、短路、温度,五样。这一层要快——手机上短路的时候,从发生到断开不能超过十毫秒。慢一点,那颗电芯就开始长刺。
中间一层管的是知道里面还剩多少。这一层最难。放电的时候,从正极跑出来的锂离子有多少,是可数的,只要在一颗很小的电阻上一直量电流,把时间乘上去,就能算出用了多少电。这个办法叫库仑计量。难的地方在于,误差是一直累加的,量一天,误差可能到百分之五。
最上面一层管的是说话。电池要告诉手机:我还有多少电,我温度多少,我循环了多少次,我要不要充电。说话要有协议,现在通用的有两三种,都是外面定的。
“三层都在一块板子上。”他说,“我们那块板子上现在只有五样东西:过充、过放、过流、短路、温度。数在哪儿,不知道。话不会说。”
江远问了一句。
“这三层现在坏起来是什么样。”
“上个月的返修你见过。”陆铮说,“深圳退回来三台,客人说手机显示还有两格,一打电话就关机。那是中间那层没有。上上个月有一台充到四点二八伏还在充,那是下面那层的截止电压画得太粗。还有一台插在电脑上认不出来,那是上面那层不会说话。”
“三台。”
“三台。”
“三台算多还是少。”
“二十万台里三台。”陆铮说,“按现在这个量,一个月三台。明年一个月三十台。”
江远在那张牛皮纸前面站了很久。他先看最下面那层,又看中间那层。
“哪一层最难。”
“中间那层。”
“为什么。”
“因为下面那层是开和关,只有两个状态。”陆铮说,“中间那层是一个数,这个数要一直准。我们那块板子上现在没有量电流的东西,一颗都没有。”
“那怎么办。”
“底下那层从软件搬到硬件上去。”陆铮说,“用一个比较器,比单片机快得多。一颗八毛。”
“中间那层呢。”
“中间那层要一颗专门管计量的芯片,量进出电芯的电荷。”陆铮说,“国外做的,散片十四块八。”
“加上它,这块板子多少钱。”
“二十一。”
“我们那块保护板一块二。”江远说,“这块是它的十七倍。”
“一颗电芯炸了,赔的不止一块二。”陆铮说。
江远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天晚上童晓棠也被叫上来了。
她站在那张牛皮纸前面看了一会儿,看到中间那一层的时候停住了。
“库仑计量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一颗电芯的容量不是固定的。”她说,“新的两千,跑到第三百次变成一千八。天冷了又少一成。你要算里面还剩多少电,得先知道这颗电芯在这个温度、这个岁数下满电是多少。”
“你有吗。”
“我有二十颗的。”她说,“从三月跑到十一月,两百多次循环,一颗一张曲线。”
“二十颗不够。”
“那就要两百颗。”
江远问:“两百颗多少钱。”
“一千六百四。”她说,“测完报废,这一千六百四就没了。剩下的是时间,两百颗跑一遍,两个月。”
“跑。”江远说。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你一百天。”他说,“一百天之内,三层跑通。不用跑好,跑通就行。”
陆铮摇头。
“一百天做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中间那层的算法我还没有。”
“哪个算法。”
“怎么把一个不准的数变准。”陆铮说,“库仑计量会累加误差,电池用旧了容量会掉,温度低的时候容量也掉。这三样东西加起来,就是手机上那个电量格永远不准的原因。要修好它,得有一个算法,还得有别人跑过的数据。”
“数据我们有。”
“我们有二十台的。”
“那就用二十台的。”江远说。
陆铮看着那张图,没有说话。
“我给你一百五十天。”江远说。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那张牛皮纸的左上角写了三个字:一百天。写完他退开一步。
陆铮从窗台上拿起那支粉笔,在“一百天”下面写了一行起算日,又添了一行小字。
起算日他写的是七月二十九号。小字写的是:做不出来就算一百五十天。
“为什么从七月二十九号算。”江远问。
“因为那天我去书店买了第一本书。”
“买书也算。”
“算。”陆铮说,“做这件事不是从焊板子开始的,是从我看不懂第一个人写的东西开始的。”
“那前面那五十三天你干什么去了。”
“看别人错在哪里。”陆铮说。
那天晚上,江远算了一笔账。
仪器要添一台示波器。二手的,四百八,屏幕上有一道划痕。还要一台逻辑分析仪,用来抓通信线上的波形,五千二。这两样加上去,一共五千六百八。
还有一个人。他打算把徐工也拉进来——徐工是七月招的那个画板的,做适配器出身,画板比陆铮快。让他跟着陆铮学,一年以后接手。
人力呢。陆铮如果全停下来,游戏线就剩陈小满一个人。
“我不同意他全停。”王海涛第二天早上说。
“为什么。”
“他要是全停,游戏那边今年就不出新版本了。”王海涛说,“去年到今年,那一块每月拿回来十一二万。少一个版本,少多少我不敢算。”
“那把他拆开。”
“怎么拆。”
“上午在楼上,下午在楼下。”江远说,“上午处理服务器和维护,下午做板子。晚上他自己定。”
“那他的工资怎么算。”
“两栏。”江远说,“楼上那栏是原来的,楼下这栏单算。”
陆铮下午知道了这件事。他没有争论,只说了一句。
“几个月以后我可能得全停。”
“到时候再说。”
那五千六百八的仪器是十月十号到厂的。
示波器搬进实验室的时候,童晓棠从她的操作台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没有说什么,往东边挪了半米,把靠窗那边的位置空出来。
十月,游戏线的版本没有出。
十一月,也没有。
陈小满在楼上骂过两次。她骂的时候是冲着服务器机柜,不是冲着人。十二月中旬,她自己拿了一沓纸下楼,放在江远桌子上。
“我要招人。”
“招几个。”
“一个画图,一个写界面。”她说,“一个人做不了两件事。”
“多少钱。”
“两个人,一个月三千六。”
江远看了一眼王海涛。王海涛没有说话,把本子翻开,写了一行。
那天夜里十一点,江远从楼上下来,路过车间最里面那扇铁门。
门缝底下有光。童晓棠还在里面。他站了一下,看见门缝下面那条光被一个人的影子挡了一次,又亮起来。
他走到黑板前面,看了一眼右边贴着的那几张纸。
最上面是七月十九号那张,写着爆炸原因。第二张是八月那张七千二。第三张是九月王海涛夹上去的,一张写着两千四百块的单子。
他把陆铮写的那两个数又看了一遍。一百天。八月十号。
一百五十天,从七月二十九号算,是十二月二十六号。
他把这个日子抄在本子上,抄完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那一天之前,三层要跑通。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牛皮纸。三层,三个方框,方框之间的箭头画得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