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号早上,江远打开后台,看见一个数。
四百七十三。
那是评论数。前天是四十七,昨天是两百零一,今天四百七十三。三天,十倍。
这阵风比他想的快。
他把那一页往下拉。拉了三屏,还是英文。
陈小满抱着一本词典坐在他对面。词典是她上午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厚得像一块砖,摊开占掉半张桌子。
你查一条,我抄一条。江远说。
你不是认得吗。
认得一半。他把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认得的那一半,是人家在骂什么。
第一条是一个爸爸写的。他说他女儿六岁,拿不动手机,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玩。她玩到了第九关。他想跟做这个游戏的人说一声谢谢。
江远把这条抄下来。抄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接着往下写。
第二条长一点。写的人说他打到了第四十关。
江远读到这儿,把笔放下了。
这个游戏一共二十关。
他又把那条读了一遍。后面还有一句:第一遍玩了九个钟头,第二遍六个钟头。
他把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小字:两遍。
第三条只有两行。写的人说他用的是诺基亚,他老婆用的是苹果。他问,你们能不能把它做到诺基亚上,这样他下班回家也能玩。
江远在这条后面写了三个字:现在不行。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划掉,重新写:做不到。
第四条是一个在医院陪床的人写的。他说他妈妈住院,他晚上坐在走廊上,一共玩了四个钟头。他说这是今年他玩过的最好的东西,虽然他连第十三关都没过去。
第五条是骂人的。他说第三关有一个地方会卡住,他删了。
江远把这一条抄完,在旁边写了一行:他下的是旧版本,第三关七月十八号改过。
那条评论是七月十二号写的。
第六条写得很短:这个游戏值两美元,你们为什么只要九毛九。
江远在这条下面画了一道线。
第七条问他能不能让两个人用一台手机玩。第八条问有没有别的手机能玩。
第九条,第十条,第一百条。到中午的时候,那本词典中间那几页已经被翻软了。
陈小满查了一个下午,一共翻出两百一十三条。一百六十三条是英文,四十一条是别的语言,剩下九条是数字和符号,看不懂。
四点多,陆铮来了。
他进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是把服务器那个页面打开。看了一会儿,他报了一个数。
昨天一天,一百八十七吉。
上个月换的那个是多少。江远问。
一个月两百吉。
那还剩多少。
没有了。陆铮说,前天一百六十,大前天一百二十。这个月的流量已经过了一千二百吉。
超了要多少钱。
不知道。陆铮说,月底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换成按流量算的。陆铮说,一个月八百。
先换。
换了以后快不了,但是不会停。
那就先换。
江远点点头。他把这件事记在那张纸的左上角,写了两个字:流量。
免费版和收费版是两款分开的东西。免费版玩到第四关,会跳出来一个按钮,按下去跳到收费版的页面上,花九毛九把它买下来,二十关就全开了。这套东西是他们上架前两天拼出来的,当时只想着把门槛拿掉,没有人想过它一天会来一万两千个人。
陆铮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江远写的那些字。
你在抄什么。
人家说的话。
抄这个干什么。
我在找一件事。江远说,他们卡在哪儿。
陆铮没有再问。他这个人问问题从来不超过两句。
七点多,王海涛来了。
他进门先没说话,把黑皮本翻开,捧到胸前那个口袋的高度,念。
今天的解锁,五千九百。
五千九百乘零点九九,再乘七成,四千零八十八美元。
他念完看江远,等他抬头。
江远没有抬头。他在抄第二百一十四条。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四千零八十八。王海涛把本子往前推了推,前天一千九百,昨天三千二百。三天翻了一倍。
客服邮箱今天两百三十封。
我知道。江远说,我在回。
王海涛站在那儿看了一分钟。他看见江远写的那些字,密密麻麻,一半中文一半英文,纸边上还画着四道线。
钱是数出来的。他说。
江远这才抬起头。
钱是你数出来的。他说,人是这纸上写的。
王海涛没接上这句话。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胸前的口袋,站了一会儿,走了。
十一点,屋里只剩江远一个人。
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分成四格,给每一格起了名字。
第一格:玩不到。十九条。
第二格:玩不过。一百零七条。
第三格:想要什么。五十八条。
第四格:骂什么。二十九条。
最多的是第二格。第二格里面,有七十三条写的是同一关。
陆铮在六月的时候埋过一个东西:每一关失败几次、在哪一关退出去,都会往他们的服务器上报一次。他本来是拿它看性能的。
江远把那个页面打开。
第 11 关的失败次数,是第 10 关的四倍。
玩到第 11 关就再没打开过游戏的人,占了那一关所有玩家的百分之三十八。
第二天早上陈小满来,看见桌上那张分成四格的纸。
你不高兴吗。她问。
高兴什么。
一万两千个人下了我们的东西。
一万两千个人里面,江远说,有一千一百多个玩到一半就不玩了。
陈小满想了一会儿。
那我再画一个图标。
不用。
要的。她说,他们在商店里只看一眼。
那天上午他还做了一件别人看不懂的事。他把那个爸爸写的那一段抄在一张新纸上,贴在自己对面的墙上。
贴这个干什么。周维进来的时候问。
怕我改着改着忘了。
周维看了那张纸一眼,上面是英文,他一个字也不认得。
他女儿玩到第九关?
第九关有什么。
有一块会转的板。江远说,转得慢。
七月二十七号上午,他用了两个钟头,把第 11 关改了三处。
两块板中间的缝,从半格放宽到一格。第一个坑往下挪一格。还有一个要斜着过去的坎,他从三十二度改成二十八度。
改完他自己玩了五遍。第一遍还是掉下去两次。
第二遍,十七秒。
他盯着那十七秒,又把缝收回去一点。
十七秒太快。他对自己说,太快过去的人不会记住这一关。
改到下午,他把通过时间定在十九秒。他自己玩了十二遍。
那天下午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段话。
他以前做的东西都是有主的。应德发的库存表,周建平柜台上的进销存,后街服装店的网页,那家外贸公司的站。卖出去的时候他知道是谁在用,因为他见过那几个人,收过他们的钱,被他们催过。
现在这一万两千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这些人大概这辈子也不会见到他。他们在别的国家,说着他听得懂一半的话,半夜躺在床上,用手指头去按他画的那一条缝。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也不需要知道。
他第一次明白,他做的东西已经不是在给一个客户做了。
他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并不激动。
他想的是一件很实在的事:这些人遇到的问题,一条一条都在这张纸上。他能做完的,一天做一条。他做不完的,也先记下来。
那天晚上他跟王海涛说了一件别的事。
第 11 关我改了。
改了几天。
三天。
王海涛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尺子压着,写了三行字。
七月二十七日。改第 11 关。三天。收入,零。
写完他抬起头。
你改这三天,多了四万次下载。他说,钱一分没多。
它会让人多玩到第 20 关。
多玩到第 20 关有什么用。
他玩到第 20 关,江远说,才会去买收费的那一个。
王海涛把笔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没再问,也把那一行收入,零留着,没划掉。
八月一号凌晨,江远在免费榜里往下翻页。
翻到第四十几位的时候,他看见一个新上架的东西。
名字他没认出来。图标是一块灰色的方块。
他点进去,看说明。第一行写着:转动世界,让方块落下去。
他把那一行读了两遍,又读了一遍。
他自己写的那一句是:把世界转过来,让方块掉下去。
两句话差了三个词。
屋里没有人。灯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