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号,凌晨三点四十。
江远趴在那张折叠桌上睡着了。他睡得不深,中间醒过两次,一次是外面的垃圾车,一次是隔壁的狗。第三次把他叫醒的,是手机。
不是电话,是一条提示。
那个国外用户论坛有一条回复,落到他昨天半夜发的一个帖子里。他昨天深夜在那张帖子下面加了一句话:新截图在这里,如果你在犹豫,请先看这个。
他打开看。回复的是一个陌生的 id。
perry_Knox。
那个账号的注册时间是 2008 年 6 月,发帖数 37,头像是一张很糊的风景照,看起来像湖。
回复很短,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是一个链接。第二句是:我把我的经历写在那边了。
江远点开那个链接。
那是同一个论坛的另一个板块,标题很长,写的是我用重力玩了一款游戏,玩了四十分钟。
帖子开头第一句话是: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但我在公交车上玩了四十分钟。
江远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帖子里写的东西一点也不热闹。他写自己前一天晚上在商店里翻新游戏,翻到第六页,看到一块灰色的方块。他花了九毛九。他写他一开始不明白要干什么,玩了两次就懂了:手机不是屏幕,手机是一块可以倾斜的板子。
然后他写第二天早上。他坐公交去上班,路程四十分钟。他站在车厢最后面,一只手扶栏杆,一只手拿手机。他说那个游戏逼着他把手机横过来,还逼着他往左往右歪。他说旁边有个老太太一直看他,看到第四站的时候,老太太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他说他把手机递过去给人家看了三十秒。
他还写了一段短的:下车的时候他坐过了两站。
帖子的最后一句是:我就是想说一声,谢谢做这个的人。
江远坐在那张桌子前面,一动不动。
窗外天还是黑的。他先做了一件事,不是去后台,而是把那篇帖子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把里面所有的细节都对了一遍。他对的是技术上的细节:横过来、往左歪、往右歪、方块掉到凹槽里、坐过站。这些都是他们做的东西。
他确认完了才打开后台。
后台那一页转出来的数字是:昨天,十九。
不是三百。是十九。
他把十九看了很久。这个数比前一天的四大,但离三百远得很。
他把后台页面关掉,打开论坛。perry_Knox 那篇帖子底下有三条回复。第一条说:这个看起来挺有意思。第二条问:是哪一款。第三条是一个人在问:你是不是拿钱发帖。
四点五十,天开始变灰。
江远没有去改任何东西,也没有给谁打电话。他做了一件他后来一直觉得对的事:他把后台和论坛的两个页面并排开着,一边是十九,一边是那篇帖子,他在本子上写下这两样东西,然后用一行字把今天记下来。
7 月 19 日。有人说他坐过站了。
就这么一行。
六点四十,门开了,是陆铮。他进了门,先去看了屏幕,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就开机器。
他开着后台,一页一页往下拉。
你今天早上看的时候是多少?
十九。
那是六点。现在是三十四。
七点二十,五十一。
八点,八十八。
江远这才去看论坛。那篇帖子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被一个做苹果新闻的小站转走了,那个小站的页面跟上次发 SdK 消息的那个站不是同一个,做得更整齐,标题被改短了。
九点多,帖子又被转到一个科技博客上,那边的读者是写代码的人,评论里说的都是技术问题:这是怎么算的、手机里那个东西准不准、有没有可能做一个更复杂的。
那篇帖子一上午被转到四个地方。江远把四个地方的地址抄在本子上,每个后面写了一个时间:七点二十、八点四十、九点零五、十点五十。最后一个不是科技站,是一个专门聊公交和地铁的论坛,那个帖子上有个人贴了一张自己通勤路线的图,说他也想试试。
perry_Knox 上午还回过一次帖。
有人问他玩了多少关。他说十四关,第三关死了很多次,但后面就顺了。有人问他手机烫不烫。他说有点,不过他一直用的是左手。
江远把那句一直用的是左手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次他们自己的说明文字。那里写的是用任意一只手。他想了想,没改。
到中午十二点,后台上的数跳到三百零七。
这个速度后来被人问过很多次:从一天四份,到一天三百份,有什么感觉?
江远后来的回答是:没有感觉。因为它是从后台那一页上一个一个跳出来的,屏幕上永远只有那一个数字,你不会觉得它快,你只会觉得它一直没有停。
唯一有感觉的一刻是下午两点多。那时候数跳到两百四十左右,他坐在那台公用机前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不在上海,不在中国,他这辈子大概永远见不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买的人是陌生人,而且是永远见不到的陌生人。
那一天的数最后停在三百二十六。
江远没有高兴起来。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去机房借了一台电脑——不是那台 macbook pro,是学校的公用机,因为那台 macbook 现在只干一件事,就是不能关机。他用公用机把论坛里所有跟那篇帖子有关的回复都抄了下来,抄到本子上,一条一条编号。
第二件:他给陆铮发了一条短信,让他下午别去学校,看着后台。短信最后他加了一句:如果数掉下来,也告诉我。
第三件:他去找王海涛。
王海涛那天在五金店做库存表。江远没去店里找他,他在店门口等,等到中午十二点,王海涛出来吃饭。
两个人站在虬江路的路边。那天太阳很大,柏油路上有一层浮油似的亮。
昨天的数是多少?王海涛问。
三百二十六。江远说。
王海涛没说话。他把手里那个装了半盒饭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三百二十六乘零点九九,他说得很慢,是三百二十二块七毛四,美元。苹果拿三成,我们剩二百二十五块九毛。
他抬起头。
这一天,够我们五个人吃饭,还够交一个月房租。
那是真的?
是真的。江远说。
苹果什么时候把钱给我们?
月底结账,到下个月才汇出来。江远说,从美元汇回来,还要扣一道手续费。
那我们就先当它不存在。王海涛说。
江远看着他。
你不信?
我信这个数。王海涛把手里的塑料袋掂了一下,我不信明天。
王海涛点了下头。他没有笑。他看着马路对面那家店的招牌,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江远愣住的话。
我这两天把那家五金店的活接完了。他说,五百块,还在人家那儿。你今天下午跟我一起去拿。
为什么现在要去拿?
因为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王海涛说,钱到手,才是钱。
那天下午,他们两个人坐公交去了那家五金店。老板数了三百块给王海涛,说剩下的两百下周给。
回来的路上,王海涛在车上把三百块数了两遍,塞进胸前的口袋,拍了一下。
那天的晚饭是他们这个月第一次在外面吃。五个人,一家小馆子,点了一盘鱼香肉丝、一盘番茄炒蛋、一盘青椒土豆丝、一盆米饭。一共三十四块。
账单是王海涛付的。他付的时候说了一句:这顿是那三百二十六块钱请的。
没有人反驳他。
吃完饭往回走,陈小满一路都在说话,说要不要重做图标,说要不要加两关。陆铮走在最后面,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们今天晚上得看一下服务器。
为什么?
因为今天的流量是上个月一个月的三倍。陆铮说,那两个数字不会一起停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