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应德发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四十出头,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
老周。应德发介绍,旁边开店的,做水暖。
老周冲江远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自己找了个角落站住,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应德发在机器前坐下。那把椅子是三条腿的,另一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砖。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咯吱响了一声,他赶紧把手撑在桌沿上。
你别紧张。周维在旁边说。
我不紧张。应德发说,我这一百六十斤,怕把你椅子坐塌。
塌了我赔。
你赔不起,这椅子是我看着你从楼下捡的。
周维笑了一声,退到门边去了。
江远把程序打开。屏幕上第一行是蓝底白字,应记五金,后面跟着今天的日期。
老板的手很粗,食指在键盘上按了半天,找不到自己要按哪个键。江远拉过他的手,按在回车键上。
这个键。江远说,按一下,账就出来了。
就这么一个键?
就这一个。
应德发把手指头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手写的单子,折过三折,边上磨毛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十月十五号?——
他把那张纸摊平在键盘旁边。
这是昨天下午最后一笔。他说,李木匠那边的。八十四块六。
江远把那张纸拿过来,一栏一栏往电脑里敲。货名、数量、单价。敲到金额的时候,屏幕上自己跳出来一个数字。
八十四块六。
他按了回车。
打印机开始响。
针式打印机的头从左往右走,一行一行往下压,声音像有人在撕一块很结实的布。三张纸叠在一起过针,牵引轮咬着两边的孔,一格一格往前拉。白的在下面,红的在中间,黄的在最上面。
八十多秒,机器停了。
应德发伸手去接。他没直接撕,先沿着虚线对折了一道,用指甲压平,然后才撕下来。
他把三张纸捏在手里,凑到窗户边上。
他看的是最上面那张黄的——那三张纸里字最淡的一张。
这一张你用?老周在角落里问。
这一张是我留的。应德发说。
他把黄的那张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字不算黑,但每一个都站得住,一笔一画都在格子里。
以前我留的这张,字最淡。他说,放上半年,翻半天找不着。这张清楚。
他把三张纸按原样叠好,对折,塞进上衣口袋,还拍了一下。
小金是下午来的。
她进门先看打印机,再看屏幕。江远让她坐下,从第一步开始教。
她没问这是怎么弄的,她问的是这个我要按几下。
江远说一遍,她记一条。一本巴掌大的软面笔记本,一页三步。记完,她合上本子。
我明天来试。
明天你一个人试。江远说,挑他不在的时候试。
为什么?
因为他站在旁边,你就不敢按了。江远说,你在店里用,才叫真的用。
小金点头,把本子塞进围裙兜里。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那十一本,真的不用了?
留着。江远说,机器会坏,纸不会。
然后他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江远三天前送过去的验收单。
单子上三行:功能、交付日期、验收意见。
江远在这张单子上花了半个钟头写的。功能那一栏写了十一条,一条一行,每一条都是人话——他能听懂的、能自己去店里试的话。没有这些词。
应德发把那张纸在桌上摊平,一条一条问。
问到第四条,欠账超一个月自动标出,他让江远按了一遍给他看。
问到第七条,三种单子各打各的纸,他让江远各打了一张。
问到第十一条,数据可以拷到 U 盘,他从兜里摸出一个 U 盘,是江远那天陪他去买的,一百二十八块。
四十分钟,十一条,全问完了。
他在验收意见那一栏上写了两个字:可以。然后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圆章,呵了口气,盖在名字旁边。
章是红的,盖完他把纸吹了吹。
王海涛接过那张验收单,看了三遍,折好,放进胸前口袋里。
应德发又从包里拿出一沓钱。
四千,四十张。王海涛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完,他把钱扎好。
四千,齐了。
出了门,走在楼道里,王海涛才开口。
那七张。
不算。
两千一。王海涛说,我们干了二十六个晚上。
第一版是我做错的。江远说,他后来那七次改,都是在我做错的东西上改的。那三天不该算他的钱。
王海涛站在楼梯口,把本子掏出来翻开。
我记一笔。
记什么。
交付,四千。他说,另一栏写:变更费,让两千一。
他写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戳出一个小洞。
江远从兜里掏出那七张变更单,对折,夹进自己的横线本里。
留着干什么?王海涛问。
下次再有人说这个不算改江远说,我给他看这七张。
中午应德发请他们喝酒。
地方在五金店后面那间小屋,一张方桌,四条板凳。桌上一碟茴香豆,一盘醉蟹,一碗霉干菜。黄酒是一坛的,坛口封着泥,他拿一把小锤把泥敲开,倒进一只搪瓷壶里,再搁到热水盆里温着。
第一碗是给江远的。江远说自己不喝酒。
一口。应德发说,就一口。
江远喝了一口。是甜的,后面有点苦。
王海涛坐在江远旁边,一直没喝。他把那个黑皮本摊在膝盖上,就着灯补白天那一笔。
你这个本子记了多久了?应德发问。
一年多。
记这么细干什么。
记细了,才不用记脑子。王海涛说,我脑子不好。
应德发看了他两秒,把酒壶往他那边推了推。王海涛摆手。
老周在边上,一口一口地喝,不说话。三碗下去,他的话才多起来。
喝到第二壶,应德发脸上红了。
他端着碗,看了江远很久。
小江。
你多大了?
十九。
应德发愣在那儿。
他手里那碗酒端在半空,慢慢放下来,又端起来。屋里的灯是四十瓦的白炽灯,照得他额头上一层油光。
我十九岁的时候,他说,在码头上扛包。
哪个码头?
绍兴的。他喝了一口,一天八毛钱,扛一百二十斤一袋的米。扛一天,晚上躺下去,手是张开的,握不上。
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他现在手也是张开的。
应德发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江远。
你爸妈知不知道你干这个?
江远夹了一筷子霉干菜。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们说?
等我把学费挣出来。
应德发端起碗,没喝,又放下。
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他说,在杭州念书。上个月打电话回来,说想买个手机。我说买。他说要一千八的那种。我说你买三百的。他就跟我吵。
后来呢?
后来我给他寄了一千八。应德发说,我老婆骂我三天。
老周在门口咳了一声,两个人都笑了。
应德发把碗放下。
我以后叫你什么?
叫小江。
不行。应德发摇头,我要是还叫你小江,往后我跟人介绍你,人家不当回事。
那叫什么?
江远。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在试一颗螺丝合不合适,就叫江远。
老周在角落里站了起来。
他走到江远旁边,把手里那串钥匙放在桌上,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你会不会做水暖的?
多少钱?
江远报了个价。老周没说贵,也没说便宜,把钥匙收起来。
我回去想想。
他先走了。
江远和应德发又坐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窗户外面是后街那排店铺的灯,一块一块亮着。
江远。
我隔壁那两家,今天下午来找过我了。
找你干什么?
问你在哪儿。应德发把烟头摁在桌沿上,我说你在我这儿。他们问多少钱。
他停了一下。
我说,你们别问多少钱,先回去数数,自己店里一年有多少笔账。
江远没说话。
江远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完。还是甜的,后面那点苦留在舌根上。
你明天有空没有?应德发说,他们俩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