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外套从门后的钉子上取下来,抖开,一只胳膊先插进袖子。
我过去一趟。
林一鸣把碗里剩的两口稀饭扒完,起身到鞋柜跟前,把自己那双鞋拎出来,蹲下去穿。
我跟你去。
父亲拉链一路拉到顶,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好看的。
我在家也是坐着。
母亲从厨房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按了按:带他去。我今日要跑一趟市场,小满跟我。
小满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我跟哥。
跟我。母亲说,回来有你的。
有我的什么?
母亲没答,转身回厨房去了。
父亲说。
从岗厦过去,先坐一段公交,到关口那边换中巴。中巴上人不少,坐满了还站着几个,脚底下横七竖八堆着大包小包。车过了两个站,上来一个女的,一前一后拖着两只编织袋,堵在过道当中。售票员说袋子占了位子,得另算。女的说她一路都是这么坐过来的,没人跟她要过。售票员说别人是别人。两个人在过道里来回顶了几句,嗓门都没抬高。后座一个老头说,快过年了,让她坐罢,袋子塞我脚底下。售票员没吭声,转身往别的座位收钱去了。那女的把两只袋子一只一只挪到老头脚边,自己站着,一只手扶着椅背,一直站到下车。
下了车还要走一段。这条路两边的厂门多半关着,有一家门上贴了张白纸条,边角翘起来,上头的字看不清了。路上没几个人,风从横巷里穿过来,吹得人耳朵疼。父亲走在前头,两手插在外套兜里,一句话没有。林一鸣跟在半步后头。厂停了以后,他还没来过。上回来的时候,机器还都转着。
到了铁门跟前,父亲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挂锁上套着一截黑塑料袋,他把袋子撸下来,团在手里。钥匙插进去转不动,他退出来,对着锁孔吹了两口,再插进去,手腕一沉,锁啪地开了。链子从门鼻里抽出来,铁门推开半扇,滚轮在地上磨出一声长长的响,响完院子里更静了。
院子不大,水泥地上几块旧油渍,擦不掉的那种。父亲把塑料袋塞进兜里,走到车间门口,换另一把钥匙。
门一开,里头的冷气涌出来。外头是冷的,里头比外头还冷,呼出去的气看得见。
父亲没先往里走,到墙边看了一眼电闸。闸把朝下,罩闸盒的那块油毡布还在,他伸手捏了捏,才回身抬手把门边的灯绳拉了。头顶一根灯管闪了两下亮起来,另一根没亮,就那么半明半暗地悬着。地是扫过的,扫得很干净,一片铁屑都没有。几台床子沿墙一字排开,一台一台罩着油布,鼓着,边上垂到腿脚那儿。
父亲从最里头那台起。
他捏住油布一角,往上翻了两折,搭在床身上,露出手轮和一截导轨。手伸进去,握住手轮,往回空摇。手轮转起来带出一串很细的响,转到底下那一处,咯了一下。
父亲停住,把手轮倒回去,慢慢再过一遍。那一下还在。
这台一直这样。他说。
他把手轮转回原先那个位子,收手。油布抖开,罩下来。林一鸣站在另一头,两只手抓着那边两个角,父亲一抖他就跟着往下放,放到位,再顺着床身把布面抹平。下摆四边捋一圈,捋到贴地。
往外挨着的一台,父亲先没碰手轮,蹲下去把油杯盖拧开,凑近看了一眼,食指伸进去蘸了一下,跟拇指捻了捻。
油还有。
盖拧回去,起身,掀布,摇手轮。这台的响是匀的,从头到尾一个声,父亲摇了一圈半,停了。罩回去。
再一台掀开以后,他把手掌按在导轨上,从这头一直推到那头,抬起来看看手心,又在裤子上按了两下。
又一台,他说:拿手电。
手电在窗台上搁着,铁壳的。窗台上还有半块肥皂,干得裂了纹,是师傅们洗手用剩的。林一鸣把手电拿起来推开关,不亮,在手心上拍了两下才亮,光是黄的,晃着。他蹲下去往床子底下照。
往左。
他挪。
再往下。
光落到底盘那块地方。父亲弯着腰看了好一阵,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收回来,手指头上带了点黑。
行了。
手电一关,啪的一声,在这屋里响得出奇。林一鸣站起来才发觉,这地方静得他能听见自己鞋底沾的沙子在水泥地上磨。
有一台,油布的一角压在床腿底下,扯不出来。林一鸣蹲下去,手指头从缝里把那角勾出来,掸了掸灰,两手拎着,等他爸掀那一头。这台摇起来没什么响,滑滑地就过去了。父亲倒像觉出不对似的,又摇了一遍,才罩布。
靠门口那台,光最亮。这台的手轮摇起来最沉,父亲两只手换着摇,摇到一半停下来,站直了甩了甩右手腕,再摇。
这台最老。他说,打头一年,就它一台。
林一鸣看那台床子。看不出跟别的有什么两样,铁都是一个颜色的铁。
扯住。他说。
林一鸣把油布另一头兜起来。两个人一人一边,把布抖开,罩下去,下摆压到底。父亲绕到那头,把翘起来的一角掖了掖。
一台一台过完了,他站在门口,从这头看到那头,看了有半分钟。然后把灯绳一拉,灯管灭之前又闪了一下。
出来锁上车间门。院子里,父亲拧开墙根那个水龙头,水出来先是黄的,哗哗流了一阵,清了,他关上,又把龙头往紧里拧了拧,松半圈回来。
铁门拉上,链子穿回门鼻,锁扣上,兜里那截黑塑料袋掏出来重新套上去,捋平。
路口一家店还开着,蒸笼架在门口冒气,白汽被风撇到街那头。父亲脚步慢了一下,没停。
回去的车上父亲一直闭着眼,到站前一站他自己就醒了。
进门先看见地上摊着一排袋子。母亲在水池边收拾一只鸡,塑料袋敞着口搁在旁边,袋底汪着一小摊水。蒜苗、腐竹、两把青菜,一样一样码在案板下头。
母亲拿潮汕话跟父亲说了一句,说那只鸡等了半个钟头。
就一口锅,前头排着十几个人。她把鸡翻了个面,杀了往锅里一浸再捞出来褪毛,白汽冒老高,人都看不清。地上一层湿毛,踩上去直打滑。轮到我,鸡拎着还是热的。
父亲嗯了一声,去洗手。
那边都在?母亲问。
母亲就没再问,把鸡挂到滴水的钩子上。鸡先挂着,她说,年三十那天才动它。说完转身在地上那堆袋子里翻。翻到最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巴掌大,纸捻着口,往桌上一搁。
小满从里屋出来的速度不像走的。
洗手。母亲说。
她跑去洗,甩着手回来,两只手还湿着就去解那个纸捻。纸摊开,里头是散称的杂糖,几样混在一处,有裹糖衣的,也有硬邦邦一颗一颗的。
她伸手在里头挑,挑了半天,挑了颗最小的。
拿大的。母亲说。
大的留着。
她把糖含进去,一边腮鼓起来,另一只手把纸重新捻上口,抱在怀里。
搁哪儿。
碗柜。
她拖了张凳子过来踩上去,把纸包搁进碗柜第二格,退下来又踮着脚看了一眼,觉得靠外,再爬上去往里推了推,这才把凳子拖回原处。
饭前母亲从阳台取了一条腊肠下来,搁在案板上,从中间切断,一半用报纸卷了,另一半摆在碟里,架到饭锅上头一块焖。饭好了端出来,碟底汪着一层油,红得发暗。她拿刀斜着切成片,摆了一碟。
碟往桌当中一放。
小满夹了一片,没往嘴里送,先举着看了看,才咬。咬完不吭声,又夹一片。
慢点。母亲说。
父亲吃了一片。酒重。
跟去年一个放法。
父亲又夹了一片,没再说话。
楼下不知哪家开了油镬。母亲给小满盛汤,从晌午炸到这会儿,一楼道的油香。小满在门口站了半天。
我没有。
你鼻子翘得比人高。母亲说,憨仔。
小满腮里还含着糖,说话含混,索性不说了,低头喝汤。
吃完,母亲把剩下的半碟盖上一只碗,端进碗柜,门合上。
夜里家里灯都熄了。里屋小满睡得早,父亲那头也没动静了。
林一鸣坐到自己那张桌前,把抽屉拉开一半,手伸到最里边,摸出那个蓝皮本子。封皮起了毛,四个角都软了,捏着有点发潮。
他翻。前头几行末尾都带着勾,一个一个,落得干干净净。
翻到那一行——两年内不能让爸赌这一把。
字是两年前写的,笔画比现在的硬,末尾空着一小块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笔在指头上转了两圈,笔尖落到那行末尾,往下一撇,撇到底停住了,没往上带那一笔。
墨在纸上洇了个小头。
他把笔提起来。
熬过来了,没熬完。
他没再去动那半笔。笔帽扣上,本子倒扣在桌面上,他坐着,手搭在膝盖上,坐了一阵。然后把本连着笔塞回抽屉最里边,手掌抵着抽屉往里推,推到快合严的时候慢下来,一点一点推到底,没让它响。
他把手从抽屉上拿开,摸黑上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