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闻这个。同桌高磊把一只涂改液瓶子怼到林一鸣鼻子底下。
林一鸣把头偏开。
我妈说这东西闻多了人要傻。高磊把盖子拧紧,攥在手心里上下甩,瓶子里那颗小珠子咔哒咔哒响,我从上个礼拜摇到今天,一点没稀。你说是不是他们兑水了。
没用过。
你笔写错了怎么办。
划掉。
高磊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把瓶子换到左手接着摇。咔哒,咔哒。前排有人回头瞪了一眼,他把手压到桌肚里去摇。
早上发的那沓卷子,晚自习他过完了,熟路。林一鸣把物理本翻到最后一页,列头那个框着的字还在。合上,塞进书包。法子灵不灵,明天卷子上见。
班主任何老师是从后门进来的,进来的时候没人看见,讲台上的粉笔盒盖子一响,底下才静。
明天的事讲一遍。他说,桌子拉开,一人一张,前后各空一步。条子贴桌角,谁的名字贴谁那张,别撕,撕了自己找。桌肚里的书今晚都拿走,明天让我看见,算你的。
底下有人问带不带草稿本。
何老师,尺子——
带。别的收起来。
他讲完了,把讲台面上那层粉笔末用手掌横着往桌沿扫,扫到边上,另一只手在桌沿底下接着,接了一小捧,两只手掌一合,搓了两下,搓完拍了拍。桌面干净了,他就走了。
后门关上,高磊把涂改液从桌肚里摸出来:他刚才那手——
拿书。林一鸣把桌肚里的书往书包里塞。
楼道口那张纸是用米糊贴的,糊得歪,右下角翘起来一块。上头写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停水,管子要接。字底下没落款,落款的地方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个圈。
母亲把两只桶从阳台拎出来,冲了一遍,摆在水池底下。
接满了搁墙角,别踢。
林一鸣看着水从龙头下去,桶壁上一圈一圈往上涨。第一桶接了大半的时候,水小了一下,又大回来。
楼上先接了。母亲说。
饭还没好,父亲坐在桌边摘菜。一把菜心,老叶一片一片撕下来,搁在摊开的旧报纸上,撕好的搁进盆里,码得一顺。母亲出来端盆,看了一眼。
摘得比我细。
父亲没接话,把报纸对折起来,端去倒了。
小满从里屋跑出来,手上一架纸飞机,机头折得又长又尖。她站在客厅这头,胳膊抡到耳朵后面,用力一掷。飞机冲出去两米,头一低,栽在地上。
你这个太尖。林一鸣说。
尖了才快。
小满捡回来,蹲在地上把两边翅膀往上掰了掰,掰成个凹的,再扔。这回它飘,飘了半圈,拐弯,落进了盛蒜的碗里。
母亲把碗端起来,把飞机拿出来抖了抖,搁在桌边:吃饭。
小满爬上凳子,一只手扒饭,眼睛还盯着那架飞机。
米还够四五天。母亲说,这两天我去买。老家你大伯打电话来,问过年回不回。
父亲扒了两口饭。不回了。
我也是这么回的。母亲说,年前寄点东西回去。
小满忽然抬头:纸飞机头上要是坐个人,是不是就飞不动了。
没人。
那真飞机上有人啊。
吃你的饭。母亲把她碗里的鸡蛋往中间拨了拨,凉了。
林一鸣问了一句厂里那边水电要不要人去看。父亲说锁了。他就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桌子已经拉开了。前后各空出一步,中间的过道宽得走人不用侧身。桌角上贴着一张白纸条,米粒大的字,四个角用胶水点住,其中一个角没点牢,翘着。林一鸣坐下的时候手肘一扫,那个角翻上来,他用大拇指把它按回去,按了两下,它又翘起来。
桌肚是空的,只在最里头留了一小截铅笔和一枚锈了帽的图钉。他把手伸进去掏,掏出来搁在窗台上。
桌面靠左边有人刻过字,刻得深,笔尖压上去会滑一下。他把卷子往右挪了两指。
前头那面黑板擦得干净,只在最右边留了半个没擦净的算式。开考前有人上去,把那半截也擦了。
头一场平平顺顺地过去了。
下午那场,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道。
题面挺长,四行。他从头往下读。第一行给了两个量,第二行给了斜面的角,第三行讲行李箱是轻轻放上去的。他读到第四行——
箱子在带上先滑了一段,后来跟带子一块儿走了。
他停住了。
笔尖搁在一块儿走这四个字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把这四个字圈起来。圈画得小。在家里他还要拉条线,这回没拉,直接在题面右边空地上落了三个字:一样快。
写完他没急着算。他把这四行从头再看了一眼,看到轻轻放上去,也圈了,旁边写了个零。
然后就顺下来了。摩擦的方向先定,定完受力那两行写得很快,第一段的时间出来,速度对上,接下来那一段就是另一副样子,中间换了个式子,数带进去,除得开,出来的数不难看。他把答案抄到横线上,笔按下去的时候纸底下垫的桌面是实的,笔画就吃住了。
他往下做第四道。
做完第四道回头,他把第三道的答案又扫了一眼,没改。
那天晚上回家,巷口那家士多的老板娘在给冰柜除霜。冰柜门大敞着,里头一层白霜,她拿一把锅铲斜着往下铲,铲一下,白的往下掉一块,掉在纸箱铺的地上。掉下来的冰在门口化成一摊水,往外淌了一小道。林一鸣在水边上站了站,等一个骑车的从水上碾过去,后轮甩出一路湿印子,才绕着水走。老板娘拿脚把纸箱往里挪了挪,接着铲。
第二天上午那场,是最后一页倒数第二道。
他读第一句。给了两个量。第二句,给了一个量,还给了它们怎么连着。第三句,给了角度和长度。第四句,求。
他从头又读了一遍。第一句问过,第二句问过,第三句问过。第四句是,问不出东西来。
哪一句都是数。哪一句都没有白话。
他把已知的都摆在草稿上,摆成一列,一个一个对着题面点。受力画了图,画完把两个方向的式子列出来。列到第三步,那两个式子里出来三个不知道的东西,他要的那个夹在中间,怎么挪都挪不出来。
他把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心。
然后他把草稿上算得出来的那两步誊到卷子上,一步一行,写到第三行停住,把笔提起来,翻页,做后面那道去了。
后面那道是老实题,四五个量,一个牵着一个,先动哪个都看得出来。他一路做下去,做完了又做完一道,最后一道大题也走完了。
走完他翻回去,又到那道倒数第二跟前。这回他把的那句倒过来问——要这个数,先得有哪个。往回倒了一步,又倒了一步,倒到的还是那三个缠在一起的东西,谁也不肯先松手。他捏着笔悬了一会儿,没落下去,翻回卷子头里,从头往下检查数。
末一场散得早。楼道里一下子全是人,脚步声混着凳子腿在水泥地上蹭的声音。
教室里的桌子还是拉开的样子,没人推回去。桌角那些纸条被撕掉了一半,撕不干净的留着一块白印子,指甲刮上去起毛。地上是卷起来的草稿纸和铅笔头,有人在扫,扫帚在过道里推,灰起来一层,往门口去。窗户开着,那股味道混着——粉笔灰、纸、拖把、还有几十个人一上午待过的那种闷味,风一进来,往走廊上跑。
高磊把书包摊在桌上,往里塞书,塞到一半停了,从桌肚里摸出那瓶涂改液,晃了晃,倒过来,用笔尖去捅那个口。
堵了。
干了。
我一次都没用上。他把瓶子举到眼睛前面对着窗户看,你说这东西过了年还能不能使。
扔了吧。
扔了可惜。高磊把它塞进笔袋,笔袋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你东西怎么这么少。
就这些。
高磊把书包拉上,忽然抬手把自己桌面上的橡皮屑横着往桌沿扫,另一只手在桌沿底下接着,两掌一合,拍了拍。
学会了。他说。
我这一书包,回去也不打开。高磊把书包一甩背上,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妈让我把书都背回去,背回去她也不看。
校门口有人发传单,见着穿校服的就递。林一鸣手上被塞了一张,粉红的。走出去十几步,路边自行车的车篮里已经落了好几张粉红。前头两个男生把传单折成方块,一个塞进兜里,一个弹了出去。
他把那张折了两折,塞进书包侧兜。
到家进了门,他先把物理本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不在老地方那道的页码底下添了一行:卷子上又撞见一道,一句白话都没有。添完看了一眼列头的,没动,合上。
两只桶还在墙角。水已经来了,龙头拧开有水,桶里的还满着,水面上浮了一层薄灰。
小满在客厅这头站着,手里那架纸飞机的翅膀已经改过三回,机头折进去一截,短了,钝了。她两条腿分开站稳,胳膊往后抡。
看着。
飞机出去,一路平飞,飞过餐桌上头,擦着椅背过去,一头扎进墙角那只水桶里,浮在水面上,慢慢往下沉,一半湿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我说什么来着。
小满跑过去,蹲下,把手伸进桶里,两根手指头捏住机尾往上提,提出来水淋淋的,湿透的那半边耷拉下去,她抖了两下,抖不干,就摊在手掌上端着,端到窗台边上,一点一点把它铺开,压平,四个角都用手指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