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线在灯底下绕过去,拦腰勒两道,打了个活结。
母亲把捆好的那份搁到桌角。桌角已经码了一排,一人一份,票子对折过两道,白线捆着腰,线头留出一小截,一抽就开。
到了月底。人家给的那张货款的纸,上头写的日子就在前两天,到日子兑出来了,这回没迟。兑出来的钱,就是桌角这一排。楼下不知哪家在剁东西,笃笃笃,剁了很久没停。
父亲坐在桌子另一头,看她捆。捆完一份,他伸手把那份往齐整里拨一拨。
两个师傅的,搁最上头。他说。
晓得。母亲把帆布包摊开,先把别的一份一份码进去,那两份最后放,平平地搁在最上面,票买着了?
买着了。发了工钱,隔天一早的车。父亲说,这阵子的票不好买,他们俩托老乡排了半宿,站的座的都要,末了抢着两张有座的。
有座就好。母亲把最后一份压进去,那么远呢。
包口扎好了。她没挂门后,拎着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明儿晌午吃什么。父亲问。
有什么吃什么。
灯熄了。里屋小满睡得沉,被子拱起一团,露在外头的一只脚被母亲塞了回去。
发工钱那天,父亲一早出的门。
白天母亲把两床被面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铁丝上,水滴在楼下的水泥地上,洇出两条长印子。小满放学回来,书包还背在肩上就问:爸回来没有?
回来你就有糖吃了?
她把书包卸下来,蹲到门口看楼道去了。蹲到饭都好了,也没蹲着人,被母亲喊进来先吃。
父亲回来时,楼道里已经黑了。帆布包从肩上褪下来,瘪的。他把包递给母亲。
发完了。他说,一份一份,挨个点到手上。都齐。
有个后生当场点了两遍。他在门口换鞋,点完不好意思,讲是他娘在电话里交代的,拿了钱要当面点清。我讲点得对,就该这么办。
王师傅呢。母亲问。厂里那几个人里头,就数这位老师傅跟得年头长,家也安在这边。
拿了钱没数,卷起来揣兜里就走。父亲说,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把车间那把笤帚归到墙角,才走的。
母亲听着,把汤盆往他跟前挪了挪。
两个师傅呢。
拿了钱,一人递了我一支烟。父亲说,我抽了。
今晚还睡厂里。明儿一早的车。厂里我锁严实了,就留他们睡的那间,钥匙明早从门缝底下塞回来。他从兜里摸出几张零票搁在桌上,路上找的车钱。
我讲明早送他们上车。他把鞋摆到墙根,他们不肯。讲两个人,又不是两件行李。
母亲从包里摸出一张折着的纸——厂里搁着的那联单子,他带回来了。她就着灯看了一眼。三箱的数,一辆小车,一趟装完的。她把单子先搁进围裙兜里,又把空包抖了抖,叠成一小方,没塞柜底,搁在柜子最外头那一格。
饭桌上,母亲问:走的时候,讲什么了没有。
讲了。父亲扒了口饭,问我年后还开不开工。
你怎么讲。
我讲,年后有活,我捎信。父亲说,他们讲,捎得着。到镇上打个电话,半天就传到家里了。
上回为托人寻活的事,把这事别再提拍在桌上的,是他。到了发工钱这天,两个字,倒是他自己先讲出来了。这两个字在他爹肚子里搁了半个月,出来的时候,跟自家腌的菜一样,一点生味都没有了。林一鸣扒着饭,没吭声。
师傅们家里的地址,都有准的么?他还是问了一句,趁人没走,留一个——
用不着。父亲说,这两个人跟了我快十年。家在哪个乡哪个村,屋前头有口塘还是有棵树,我都晓得。他把碗里的饭拨拉两下,轮不着你想这个。
小满举着筷子:爸爸,师傅们领工钱,那你的工钱谁发给你?
吃饭。
妈妈也没发过你工钱吗?
吃你的饭。母亲说。
一月的活呢。母亲又问。
还是那句。父亲说,到时候另讲。
那两个件呢。
在人家那儿搁着。
厂里就空着,到年后?林一鸣问。
空着。父亲说,空着也得隔几天回去看一趟。铁的东西,人不看它,它自己会锈。
母亲没再问,起身去添饭。
隔天晌午,母亲打发林一鸣去巷口的干货摊称虾米。
称三两。
就三两?摊主拿小铲往纸上倒,快过年了,不多称点?
我妈讲三两。
三两有三两的称法。摊主把秤杆抬平,让他看了看星,又多抓了一小撮撒上去,纸一卷一折,麻绳一绕,拿好。
旁边挑香菇的一个阿婆插话,讲今年的虾米比去年瘦。摊主讲海里的事他管不着,他只管秤上不亏人。阿婆挑了半天,一朵一朵翻过面看,末了买了小半斤最碎的。
回来路过储蓄所,门口排着队,队从台阶上排下来,在墙根拐了个弯。排队的一色是拎大包小包的,大包压着小包,有人把存折和身份证攥在手里,隔几个人就踮脚往里头望一眼。里头点钞机哗啦哗啦地响,响一阵停一阵。一个汉子从里头出来,站在台阶上,把手里一张单子看了两遍,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兜,外头的拉链一直拉到顶,两只手按着胸口下了台阶。
快到家,楼里有人家在扫尘。竹竿头上绑着把旧笤帚,举着捅房檐底下的灰,捅一下,人眯着眼躲一下。窗台上的坛坛罐罐搬到了楼道里,拿旧报纸苫着。灰落下来,扫尘的人拿袖子挡着头顶骂了一句,骂完接着捅。
虾米拎进门,母亲倒进铁罐,抓出一小撮丢进晌午的汤里。汤面上浮起几点油星。小满喝了一口说。母亲把罐盖按严,搁上了碗柜顶层。
晚上作业写完,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物理里啃不动的那一类题,页码都记在这儿。那列还长着。上回划掉一杠,底下新记的那行还在——这道的那一句,不在老地方。他把那道又摊开啃了一阵,一句一句问下去,还是没寻着。他把本子合上,压在作业底下。
月底那晚,母亲把流水本摊开在灯底下。窗外楼道里有人上楼,一步一响,响到顶了,一声门响,没了。
小满蹲在门边,拿一只旧笔帽蘸着半碗皂水,鼓着腮帮子吹。泡泡一串出来,大的那个悠悠飘过桌角,落在本子摊开的那页上,啪的没了,留下一小圈湿。
母亲拿袖口把那圈湿按了按,起身把碗端走了。肥皂也拿来玩。
我就刮了一点点。小满跟过去两步,皂盒边上干的那一圈,反正也没人使。
碗搁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她回来蹲下,对着空笔帽又吹了一口,什么都没有,就把笔帽套回笔上了。
母亲从围裙兜里摸出那联单子,展开,就着本子对。单子上一行,本子上一行,一行对一行,对上一处,她拿笔在本子那行的末尾点一个点。三个点点完,她把单子顺着折痕折小,塞进本子封皮里层。
十二月这一页,她把本子往灯底下推了推,三行字,就写完了。
父亲坐在对面,没言语。
出的一行,来的一行,工钱一行。母亲说,往下没有了。
她把本子合上。
三箱的月份,工钱没差人家一个子儿。
父亲没接话。桌上还散落着两三根捆过钱的白线,他捏起一根,在指头上绕了绕,又捋直了,搁回桌上。
他起身,把暖壶里的水续到自己杯里,两只手围着杯子,又坐下了。
一月的料,我一样都先不下。母亲说,人家开了口,隔天就叫得来。
年货,我拣要紧的办。母亲说,腊肠是自家的,不算在里头。
糖算不算要紧的?小满从门边上抬起头。
母亲说,小的那种。
腊肠什么时候吃?
过年。
还有几天过年?
你数日子倒快。母亲说,作业里的数有这么勤快就好了。
小满不吭声了,扒着凳子沿把下巴搁上去。趴了一会儿,她把脚从凳子底下伸出来,鞋尖翘了翘:那我这鞋呢?头里顶着了。
母亲弯腰捏了捏鞋头,拇指按了按:还有空。开了春,买大的。
小满把脚收了回去,把两只脚并齐,看了看自己的鞋头。
父亲把杯里的水喝了两口,搁下。
厂里那间屋,他说,炉子我给他们留够了煤,烧到明早。
母亲把针线盒挪过来,压在流水本上头,睡吧。
夜里,父亲把裤腰上那串钥匙解了下来。厂门一把,库房一把,还有一把小的,是他装家什那口木箱上的。他从工具袋里寻出一截铁丝,钳子弯成个圈,圈口对拢,把三把钥匙穿过去,又把家门那两把也褪下来,一并穿上,并成了一串。
他把并好的那串在手心里合拢,攥了攥。铁的凉,牙口硌手。
睡下前,他把钥匙搁在枕头边上。灯拉灭了,他伸手过去按了一下,按着那几个铁牙,才把手收回被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