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晒黑了。同桌高磊把一袋话梅搁在两张桌子当中，捏着封口用牙咬，咬了两下没咬开。林一鸣把书包挂上桌钩，了一声。我也晒黑了。高磊换个角再咬，你看不出来，是因为我本来就黑。
开学第三天。还是这栋楼这拨人，教室还在三楼，只是从东头挪到了西头，门口那块班牌重新描过漆，高二（7）班。九月的日头压在窗外那排遮阳棚上，铁皮反着一层白，晃眼。奥运那半个月，家里挤在电视机跟前看到过好几回夜里，看完了；暑假也就这么收了尾。
暑假里他往华盛跑得勤，隔一天一趟；厂里那头也跟着看了一路——车怎么来，货怎么点，签收条怎么穿到墙钉那根铁丝上去。学开了，这两头的事倒是没跟着放假。头两笔款是到过的，都比讲好的日子迟些天，后头几笔一直在人家流程里走；该到的那一笔，日子他记着。柜上那口货也还挂着：八月那两箱最后走成个什么样，本子上一页一页写着，得他自己去翻。礼拜六照旧过去，一个礼拜一趟，回老规矩。
第二节下课，何老师夹着一叠纸进来。新印的名单，边上还带着裁刀留下的毛边，一层细纸屑。他捏着一角抖了两下，抖掉那点毛，眼睛落在纸上。到了就应一声。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到林一鸣，他抬了一下眼，又落回去。念完，他把名单对折夹在腋下：课本领了的，名字写上。没领的下午去领，别等我催。讲完就走，门在他身后合了一半，自己晃住了。
何老师还是我们班主任。高磊说。
我暑假去了我姑那儿。他终于把袋子咬开一个口，倒了两颗在桌上，潮州。
林一鸣没接。
我也就一讲。高磊把话梅推过来一颗。上课铃响的时候他把自己那颗塞进嘴里，含到一半赶上老师叫起来答题，含着答的，答完坐下，腮帮子鼓着没敢动。
下楼的时候拐角上堵了一小截。年级主任拦住一个高二的，那人前额留一绺斜刘海，尾巴挑成黄的，被拎着肩膀转了半个身。下午之前剪掉。剪不掉别进教室。那人梗着脖子讲了句什么，年级主任没听，转身上楼去了。围着看的几个人也就散了，脚步声哗一下往楼下走。
放学出校门，路边支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一卷被褥，麻绳捆得松。骑车的是个当妈的，推着车走到马路对面，绳头一滑，那卷东西就摊在地上散开了，褥子边上沾了一层黄土。她把车支好，蹲下去重捆。儿子比她高半个头，穿着新校服，蹲在另一边按住两头。她把绳子绕过来两圈，膝盖顶在中间使劲收，牙咬着绳头，腮帮子鼓起来。收到一半绳又松了，她了一声，解开重来。旁边配钥匙的摊主抬眼看了看，又低头去磨他的坯子。捆好了，儿子把那一卷扛上肩，当妈的在后头拍他背上那块土，拍了三四下，拍完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进了九月的第三个礼拜六，下了课他直接过华强北。华盛三楼过道当中卡着一辆拖板车，前后挪了三回才让出道来，板车上那摞纸箱跟着晃。卖电池充电器的娟姐蹲在柜台后头理货，听见脚步声抬头：秀才。就这一声，接着码她的货。
礼拜六。他把书包搁在柜台一角，拉开拉链掏本子。
晓得你礼拜六。娟姐站起来，围裙上一层灰，她拍了两下，翻你的。
本子摊在玻璃上。八月那几页在前头，中间有那么四五天，一天六板，字写得挤，行都压到线外头去了。再往后，第一箱底下见了空，第二箱开了封；八月还没到月底，第二箱底下也见了空；娟姐又补进过一回货，他在页脚记了一笔。再往后翻，一页比一页松。
上礼拜六到今天。娟姐报。
多少。
六板。
他记上。再上一个礼拜也是六板。他把本子往回翻一页给她看。
娟姐弯下腰，把柜台底下那口箱子拖出来一半，掀开盖看了一眼，又推回去，底下这半箱，照这个走法，走到十月也走得完。
嗯什么嗯，记你的。
这个月三个礼拜，五板、六板、六板。他说。
对到中间有一样对不上，少了两个。娟姐想了想，说是隔壁档口礼拜三急用，先拿走的，人还没来还。她叫他先记着，记在那一行底下，别抹掉。他把笔在那一行底下顿了顿，添了两个字。
对面那格档口忽然聚了四五个人。一个中年男的把一张报纸摊开，两手按住两边角，压在人家柜台玻璃上。念的是个穿汗衫的，眯着眼，把标题念了半句就停住：美国那边……一家天大的银行，讲倒就倒了。
倒了？
股市跌得凶。他手指头在下面那一行上点了点，没往下念。
美国的事，管我们什么。
你懂什么。另一个说，做外单的都盯着呢。
你做外单？
我不做。楼下那几家做。听讲这阵子单子接得没上半年密。
七嘴八舌两三句，人就散了。散的时候有人把一罐凉茶往柜台玻璃上一搁，档主抬眼看了看，从底下抽出一张纸板，垫到罐子底下去。
林一鸣走过去，站在人堆散开的地方。报纸还摊在玻璃上，档主也没收。他从头看到底，又从头看了一遍。他把报上这半句，和七月里那回搁在了一处——拉八月那批货的时候，跟车的捎过一句话，那头有一家，交货老是紧巴。看完他回柜台，把本子翻回九月那一页，接着对他的单。
对到末了，娟姐在围裙兜里掏了一阵，掏出钱，扬手：阿聪。
她儿子阿聪从里头那摞纸箱后头站起来：干嘛。
糖水铺，绿豆沙。天还热。
这会儿去排队的人多。他嘴上顶着，手已经把钱接过去了，从柜台侧边绕出来。走过林一鸣身边，他了一声，下巴朝那张矮凳一抬——那是他的凳子。
三碗。娟姐在后头补一句。
晓得。
林一鸣把本子合上，楼里做外单的那些柜台，这阵子生意怎么样。
娟姐把一板货码平了才答：我哪晓得。听人讲，楼下有两家，单子是没上半年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娟姐没再讲，弯腰去够底下那口箱子。
阿聪回来的时候，三只塑料碗摞在一个袋子里，袋口拧了个结。他把碗一个一个搁到柜台玻璃上，勺子插在上头。娟姐拿了一碗，把另一碗往林一鸣那边推了推，自己先舀了一口，舀的是底下的沙。林一鸣把那碗接过来，撕开膜。阿聪蹲回纸箱后头，端着碗喝，喝得很响。
晚上到家，楼道里靠墙码着一摞捆好的纸箱，齐腰高，谁家的没人讲。他侧着身子过去。
饭桌上一盘炒通菜，一碗豆腐汤。妹妹小满趴在桌子另一头包书皮，拿的是去年的挂历纸，硬。
八月里那边上头又打过一回电话。母亲把汤勺搁下，还是问加量。
父亲夹菜的手没停：我讲的还是那句。一台床子一个月就出这么些。
母亲了一声。
进了九月，没再提这个。父亲说。
没人接。小满把包好的一本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这个月月初车来过了，母亲说，拉走了。
晓得。
该到的那笔。
父亲把碗端起来：催过了。
人家怎么讲。
讲在走。
上回也迟了些天。母亲说完就没再往下问。
收碗的时候，母亲把抹布搭在盆沿上，走到门边那面墙下，踮起脚，把墙钉上那串签收条取下来。一根铁丝穿着，如今是七张，穿眼那一头都磨毛了。她没一张一张翻，只把上头六张一齐掀起来，看最底下那一张上头的日子，看了有一会儿，又照原样放平，把铁丝挂回钉子上，什么也没讲。回来拿起抹布，在桌上抹了两下。
到日子了。没个信儿。
小满把第二本包完，举起来：好了。
林一鸣看了一眼。书名那一面包到里头去了，翻开来是反的。
本来就是这么包的。她说，这样才不磨到字。
你自己看得见么。
我记得住。她把书按平，压在胳膊底下，去拿第三本。母亲从他们中间过，拿起那本翻了一下，又放下了。
林一鸣把明天要带的课本理齐，一本压一本，边角对上，摞到桌角，上头压了他那个本子。
父亲没接刚才的话。他从门后那只帆布工具包里翻出一块油石和一把小刮刀，在灯下蘸了点油，手腕压着往前推，推两下把刃口翻过来，拿指腹横着试一下，再推。油石上磨出一道黑印子，越磨越长。小满凑过去看，鼻尖快贴到油石上，被父亲拿胳膊肘轻轻一拦：包你的书。哦了一声，退回桌子那头，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去碰纸。
磨完了，父亲把刮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对着灯又看了一眼刃口，收进包里，油石也塞进去，拉链一路拉到底，把包提到门后那个墙角上放稳，手在包上按了一下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