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鸣把昨儿夜里替阿泰列的那张纸对折,塞进书包侧兜。头一行还空着。
礼拜天一早,天阴着没落雨,一块洗旧的灰布似的压在头顶。他往灶间打了声招呼。
妈,我去泰哥出租屋。
母亲在洗一盆青菜,水声哗哗。合计你们的。她头也没回,跟你姨妈那头,八字没一撇,先别嚷出去。
晓得。
父亲蹲在门口修那辆厂里拖回来的旧自行车,车轮翻过来朝天,一只手转着脚踏板听响。听见这话,他手上没停。
弄地方。转了两圈他才开口,别先想着大。
林一鸣站住了。
地方是给货站的。父亲把卡住的一节链条拨开,不是给你脸上贴金的。铺面撑得越大,压在你身上的越沉。你租得起,未必压得住。
这话从哪儿来的,林一鸣听得出。上礼拜那台没拉回来的床子,那笔搭进去的定金,这会儿还热着。他爸把自己刚烫过的那块地方,隔着一层,讲给阿泰听。
我讲给他听。
父亲了一声,把车轮正过来往地上一顿,试了试转得顺不顺,没再言语。
阿泰租的地方在城中村里头,一栋握手楼的四层。楼道窄,白天也黑,一层压着一层的招租红纸糊在墙上,撕得只剩半个电话号。林一鸣上到三楼半,一个送气工扛着煤气罐迎面下来,罐子磕在楼梯棱上,哐一声,震得半条楼道嗡嗡响。他侧身贴着墙让过去,鼻子里钻进一股铁皮味。楼上不知哪家的电视开着,唱大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
阿泰的门虚掩着一条缝。
屋里就一间。一张床,床底下塞得满满当当,露出半截纸箱角。靠窗一张桌,桌上摆一台电脑,屏幕亮着,一个买家的对话框在闪。桌底下、墙根、门背后,堆的全是货——编织袋摞着编织袋,拆开的纸箱压在底下当垫板,剪子、一杆小秤搁在手边。人在这一屋子货里转个身,都得侧着走。
来了。阿泰对着屏幕打字,手底下不停,坐——没地方坐。把那摞挪开,垫张报纸。
林一鸣挪开一摞编织袋,腾出巴掌大一块地蹲下去。
这些今天都得发?
阿泰敲完最后一行,回过头,礼拜天单子最多。昨儿晚上上的那几样,一早就有人拍。我这会儿一样一样跟买家对好,中午打包,晚上赶在收件的来之前码到楼下去。他抹了把脸,一个人做,就这样。上午在姨柜台上顾着,下了柜台回来接着这一摊。哪一头都松不得手。松一头,另一头就漏。
屏幕上买家的话一条接一条往上顶。林一鸣看着,没作声。这一摊往后是个什么光景,他有他的看法,可今天不讲那个——今天来,是帮阿泰把眼门前这几笔算清的。他把书包侧兜那张纸抽出来,摊在腿上。
昨儿那张。他说,今天填了它。
阿泰凑过来看。纸最上头是他的正名,陈泰两个字,底下三行空着。
头一行,要花的。林一鸣把纸往阿泰那边推了推,把笔也递过去,你写。
阿泰捏着笔没动。你写不一样?
不一样。林一鸣说,你自己的数,你自己落。落错了你心里也有底。
阿泰了一声,把笔捏稳了,在头一行底下顿住。
地方的钱。他念着写,转让、押金、头几个月的租……写着写着他停下来,这么一摞加一块儿,我一想就发怵。想都不敢往下想。
别加一块儿想。林一鸣说,哪样是进门那一下子就得掏清的,哪样是往后一个月一个月匀着还的,分开。
阿泰笔尖顿了顿,把那一摞劈成了两摊:进门一次要清的搁一堆,往后按月匀的搁另一堆。分完他自己看了一会儿。
进门那一次……他嘟囔,我手上攒下的,垫得起。往后按月的,头几个月紧,紧过那几个月就活了。
那它就不是压死人的一整坨。林一鸣说,是前后错开的几笔,一笔清了,下一笔跟上。
阿泰没接话,可他握笔的手松了半分。
压货那一批呢。林一鸣又问,你上回自己讲的,有了自己的地方,得压一批货在手上,客要的时候拿得出来,才叫自己的店。这一批也是钱。
阿泰又发怵了,这一批压下去,走不动就砸手里。压多少,我心里没谱。
那几样走得动,那几样压着不走,你两年下来,心里没数?
阿泰愣了一下。
有数。他说得慢起来,线走得最快,进一批,三五天就见底,货架上空了就得补。充电器、耳机跟在后头。数据线里头有两三样是冷的,摆半个月都没人问一声。
那你压什么。
阿泰嘴张了张,没马上答上来。
压走得快的。到底是他自己讲出来的,冷的那几样,照旧,等有人要了我再去拿。压货压在快的上头,钱压进去,几天就翻出来了,翻出来接着压。
这一样,谁替你都填不准。林一鸣说,哪样快哪样慢,是你两年一笔一笔喂出来的,喂在你自己心里。别人拿你这本子去,照着进货,头一个月就得砸。
阿泰在那两个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添完他自己念了一遍,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没想到这一头也能理出个数来。
到第三行,两个人都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少了姨那头,货打哪儿进。
阿泰的笔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去。
这道最难。他说,我一有自己的地方,上午就不好再占姨的柜台帮工。人不在她柜台上了,姨凭什么还照进价给我拿货。这道,比钱难算。
林一鸣也没马上接。他知道这一道不是纸上能填的。屏幕上那个买家的对话框又闪了一下,这会儿没人管它。
可他的手比脑子快了半拍。他伸手把笔从阿泰指头底下抽过来,就着那行想替他写:去问姨,肯不肯还照——
阿泰一只手按住了纸。
这道你别替我写。他没抬头,声音压得低,这道是我跟姨的。
林一鸣的手停在半空。
这话他听过。去年阿泰就划过这道界。上礼拜他自己也刚在他爸那儿栽过一回——好心替人量了机器、报了名,末了挨一顿骂。他把笔搁回阿泰手边,往后退了退,蹲回自己那块巴掌大的地方。
你写。他说,这一道我不替你写。
阿泰重新捏起笔,可到底还是没往那行上落字。
这道我落不下去。他闷着讲,别家的货比姨这儿贵,是贵一小截还是贵一大截,我没摸过底。摸都没摸过,我怎么落。
那就去摸。林一鸣说,贵多少,是个数,你多问几家,一家一家问下来,摸得出来。你真正怕的不是这个数。
阿泰看了他一眼。
我怕的是姨。他讲得更闷了,我这地方一开,就是从姨柜台上抽身走人。姨会怎么想我。
姨怎么想,你替她想不出来。林一鸣说,你得挑个日子,当面跟她讲。讲清楚了,这就是一道坎,迈过去了还是一道情分;一直不敢开口,才成了死结。
阿泰没作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笔搁下,两手捧起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头一行分成了前后错开的几笔,压货那行落了字,只剩最底下这一道空着——不是填不出来,是得他自己挑个日子,当着罗姨的面去讲。
这么摊开看。阿泰忽然出声,声音里有点别的东西,差得……没那么远了。
去年他讲的是算过,还差得远。前年也是这一句。这是头一回,这句话从他嘴里换了个说法。
剩下就一道。林一鸣说。
剩下就一道。阿泰把纸对折,又对折,没像上回那样往桌上一撂,而是站起身,把它塞进墙上钉着的那个铁夹子里——他平常夹进货条的那个夹子。塞进去,那张纸就跟他两年的进出货条夹在了一处。
他转身要去桌边收今天要发的货,走出两步又停下。
我送你下去。
林一鸣愣了一下。阿泰平常忙得脚不沾地,从没送过他。
你不打包了?
阿泰把桌上一叠货条压了压,下去一趟就回来。憋了一上午,也想透口气。
两人下楼。楼道里那股煤气味还没散尽。到了楼底下,城中村的巷子窄,头顶上晾衣杆横七竖八,滴着昨夜的水。巷口有人支了个卖粿条汤的摊,白汽腾腾,一个女人拿长筷子在滚水里烫粉。
礼拜天你难得来一趟。阿泰站在门洞底下,手插在裤兜里,进价那道,我这两天就去摸。姨那头……我自己找个日子跟她讲。急不来。
讲砸了呢。阿泰问,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
讲砸了就砸了。林一鸣说,你这店是你两年一笔一笔做起来的,砸不掉根。往后姨照不照进价,是一道;你这店能不能立住,是另一道。这两道不是拴在一根绳上的。
阿泰笑了一下,没接话。他退回门洞里,转身往楼上走。走到黑洞洞的楼梯口,他回过头。
表弟。他说,这张纸,我自己填。
说完人就钻进楼道里去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很快听不见。
林一鸣转身往巷子外头走。卖粿条汤的那口锅正掀盖,一大团热气涌上来,糊了半条巷子,把摊子后头那女人的脸都罩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