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他欠我的,该还了。”
苏清清把信封贴着胸口塞进内衣夹层,拍了拍,确认纸角没有露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跟霍大山的船赶到镇上。
明月楼西侧的空地上,十几张长条桌拼成了U形展台。镇上几个干事正搬着条凳和红布,叮叮当当布置场地。
苏清清抱着旧木箱站在分配给她的展位前,刚把白棉布铺开,余光就被旁边的动静拽了过去。
三辆板车。
刘海彪的人推着三辆满载的板车从巷口拐进来。车上摞着红漆木桶和竹筐,堆得比人还高。黑皮叼着半根烟走在最前面,指挥两个伙计往展台上卸货。
木桶盖子掀开,花蛤哗啦啦倒满了整张桌面。石蟹、对虾、海螺,一筐接一筐往外搬。光是花蛤,目测少说六十斤。
苏清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木箱里的东西。
一只蟹,一瓶酱,一颗珠子。
李秀珍跟在后头帮忙搬东西,瞅见对面那阵仗,脸都白了。
“清清,他那边堆得跟小山似的,咱就这么点……”
“量多有什么用?”苏清清把竹编托盘摆上桌面,手底下稳得很。“评的是品质,又不是称斤两。”
李秀珍咬着嘴唇没吭声,心里头七上八下。
黑皮卸完货,抖了抖膀子上的灰,斜着眼往苏清清的展位上瞄了一眼。就那么巴掌大一块地方,摆了三只空托盘,跟过家家似的。
他嗤了一声,转身往巷子里走。
苏清清把托盘位置调了调,确认高低错落的角度合适,才拎起木箱往老张头的收购站走。
收购站里没别人。老张头正蹲在柜台后面喝茶,见她进来,赶紧招手。
“丫头,来来来,坐。”
苏清清搬了张小马扎坐下。
老张头往门外探了探脖子,压着嗓门开口。
“你上回问我的那个姓吴的,我打听清楚了。”
苏清清端茶的手停住了。
“他叫吴德贵,县城人,在东关那边开了个水产批发铺子,做了七八年了。”
“跟刘海彪啥关系?”
“对头。”
苏清清眉头微挑。
老张头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叉。
“这两人争了好几年了。吴德贵一直想把生意往镇上铺,刘海彪死活不让他插脚。镇上的渔船、码头、摊位,全被刘海彪的人盯着,吴德贵的车一进镇就有人跟。”
“所以他跑到我们村去打听货源?”
“对喽。”老张头点头,“他绕不过刘海彪的封锁线,就想从源头下手,直接找渔村收货。”
苏清清把茶碗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碗沿。
三方。
刘海彪,本地盘踞十几年的地头蛇,靠量大和关系吃饭。
吴德贵,县城来的外来户,有渠道有资金,缺货源和落脚点。
她自己,新入局的小虾米,手里捏着谁都比不了的品质。
“张叔,吴老板这回品鉴会也来了?”
“报了名,昨天下午刚到的镇上,住在东街客栈。”
苏清清沉吟了几秒。
“张叔,您觉得这个人靠得住吗?”
老张头抿了口茶,没直接答。
“靠不靠得住我说不准。但有一点他在县城做了七八年生意,没倒,说明有两把刷子。他跟刘海彪掐了这么久没被弄死,说明后头有人。”
苏清清把这句话嚼了两遍,点了点头。
“张叔,多谢您。”
“谢啥。”老张头摆手,“去忙你的吧,明天的硬仗才是正经事。”
苏清清起身出了收购站,拐回展位。
下午的光线斜斜打在展台上,她蹲在桌前,开始做最后的布置。
白棉布铺底,三只竹编托盘按高低顺序排开。最前面的小托盘上垫了一方干净绸帕,她从贴身布袋里摸出那颗珍珠,轻轻搁在帕面正中。
珠面圆润,乳白色的荧光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霍战写的说明牌竖在托盘旁边,字迹端正“本地海域天然珍珠,产自西礁海底野生珠蚌。”
中间的托盘留给秘制酱,最后面的大托盘留给那只五斤二两的帝王蟹。
这两样明天一早现场摆。蟹要活的,酱要现开封,鲜气和香气一出来,整个展台的味道就压住了。
苏清清退后两步,打量了一遍整体布局。
少,但精。
刘海彪那边堆得满满当当,远看气势唬人。可走近一看,花蛤壳面灰扑扑的,石蟹半死不活,跟她上回在试菜会上见的一个水准。
量再大,品质撑不住,评委嘴里吃出来的东西骗不了人。
“苏老板。”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男声。
苏清清转过身。
吴德贵站在三步开外。
藏蓝色中山装,袖口叠得整整齐齐,黑色人造革皮包夹在腋下。跟上回在村口榕树底下见到的打扮一模一样。
他没看苏清清的脸,目光直直落在展台最前面那只小托盘上。
那颗珍珠。
吴德贵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做了七八年水产生意,什么货色过手一摸就知道深浅。这颗珠子的光泽、圆度、大小绝对是天然海珠里的上品。
整个海镇,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东西?
他盯了足足十秒,才抬起头,对上苏清清沉静的目光。
“苏老板,冒昧打扰了。”吴德贵拍了拍皮包,挤出一丝笑。“我姓吴,县城做水产的,上回在你们村打听过货源,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苏清清站在原地,没伸手,没接话。
吴德贵也不尴尬,往前迈了半步,把嗓门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苏老板,我直说了。我跟刘海彪不对付,这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苏清清微微眯眼。
“明天品鉴会上,刘海彪铁了心要把你踩下去。他这几天满镇子收好货,花了大价钱,就是冲着你来的。”
“他的货我见过。”苏清清平平淡淡回了一句。
吴德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苏老板胆气够壮。”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我也不兜圈子了。你有品质,我有渠道。明天品鉴会上咱们各凭本事,会后坐下来谈一起把刘海彪的垄断打破,如何?”
苏清清盯着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三秒,五秒。
她没握。
“吴老板,合作的事不急。”苏清清弯腰把木箱盖合上,抱在怀里。“明天先让张主任和评委看看,谁的货色配得上这个镇子。”
吴德贵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女人,心底深处有一根弦被拨动了。
这丫头的眼神太沉了。比他见过的大多数老商人还沉。
“行。”吴德贵退后一步,拍了拍皮包。“那就明天见。”
他转身往巷口走,走出七八步,又回过头来。
“苏老板,你那颗珍珠,要是明天拿出来,整个品鉴会的风头全在你身上。”
苏清清抱着木箱站在展位前,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帆布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托盘上那颗安安静静躺着的珠子,嘴角微微一动。
赵建国从明月楼后门快步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冲她招手。
“苏老板!刚接到通知,明天品鉴会的评委名单加了一个人。”
苏清清走过去接过那张纸。
名单最末一行,新添了一个名字。
周建国。县商业局,科员。
苏清清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住了,胸口贴着信封的位置忽然烫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