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大早,温澄凝拎着沈兰芝慢火熬了三个钟头的浓白骨头汤,先一步推开了市一院VIp病房的木门。
明晃晃的晨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正好照在病床正中央。
只见苏铭川半靠在升起的病床床头,那条打着厚重雪白石膏的右腿,正被滑轮绳索高高吊在半空中的金属牵引架上!
最绝的是,在那截冷硬的白色石膏正中间,居然被人用鲜红的马克笔画了一朵脸盆大小的五瓣小红花,花蕊里头还画了个嚣张的笑脸!
此时乔艺彩正好下楼去买早点了,偌大的单人病房里就剩苏铭川一个人。
这位平日里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的法务总监,这会儿正仰着脖子,眼巴巴地盯着腿上那朵大红花发呆,瞧着莫名透着一股子铁憨憨的委屈劲儿。
温澄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拼命咬住下嘴唇才没当场笑出鹅叫声来。
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苏铭川浑身一震,立马收敛起脸上那点傻气,飞快摆出了长辈的威严派头。
他抬起右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试图挽回自己昨晚摔成表情包的精英形象,一本正经地冲着外甥女开口解释。
“澄凝来了,坐吧,昨晚那场意外纯属花房旋转木梯的防滑设计存在严重缺陷。”
迎着小姑娘亮晶晶的打量视线,苏铭川清了清嗓子,继续用冷冰冰的法务术语给自己砌墙。
“当时我之所以转身往二楼走,完全是准备回书房调取《合伙企业法》的示范模板,以便当面驳回乔艺彩那份漏洞百出的恋爱协议,绝非被她的气势吓跑!”
听着二舅舅这番死鸭子嘴硬的狡辩,温澄凝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您老这借口编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心虚好吗(?_?)!
她笑吟吟地走到病床边,拧开保温桶盖子,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放到床头柜上。
这一回,小姑娘可没有顺着长辈的台阶往下走,而是直接摆出了在辩论赛上罗列证据链的专业架势!
温澄凝先是往前迈了半步,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向苏铭川枕头底下露出来的一角烫金包装纸。
“二舅舅,既然您急着驳回乔阿姨的协议,那昨晚那束红玫瑰的包装纸,怎么还被您整整齐齐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呀?”
不等苏铭川开口圆场,温澄凝的目光又往下一落,精准锁定了他搭在被子外面的双手。
“还有哦,您明明是个用了四十年右手的纯正右撇子,怎么今天早上宁可用左手笨手笨脚地划拉手机屏幕,也舍不得擦掉右手背上乔阿姨不小心蹭上去的口红印呢?”
被外甥女一连串的细节物证贴脸开大,苏铭川镜片后的眼神瞬间乱飘起来,连脖子都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张了张嘴,刚想强行狡辩这叫受损物证的现场保全,病房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哒哒哒的高跟鞋脚步声!
那清脆利落的节奏一听就是乔艺彩回来了!
温澄凝敏锐地捕捉到动静,立马抬起手,直接指向了病床右侧那台还没来得及撤掉的多参数心电监护仪屏幕!
只见幽黑的液晶屏上,原本稳稳当当停在72的绿色心率数字,在听见高跟鞋声的短短三秒钟内,跟坐了窜天猴似的,一路狂飙到了118!
“滴滴滴……”
监护仪甚至因为心率瞬间超标,发出了几声格外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尤为刺耳!
脑海里的幺幺四当场嗑起了电子瓜子,乐得直打滚。
【芜湖,口嫌体正直的法务老干部碰上医疗铁证,这波属于是cpU直接干烧了呀(≧▽≦)!】
面对医疗仪器跳出来的客观生理数据,向来只认铁证的苏大律师彻底卡了壳,半句法条都挤不出来了。
温澄凝眉眼弯弯地看着二舅舅瞬间红透的耳朵,往前凑了凑,脆生生地把最后一块证据拼图给扣了上去。
“二舅舅,季老师教过我,这叫物证与生理数据的交叉互证,铁证如山,您分明就很在意乔阿姨嘛!”
小姑娘故意叹了口气,促狭地眨了眨大眼睛。
“您要是再拿那些冷冰冰的法条把人往外推,万一乔阿姨真觉得没意思,转身退了写字楼飞回巴黎去,那您这条石膏腿可就白摔啦!”
这话简直像一记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苏铭川的心坎上。
话音刚落,病房大门被人从外头哗啦推开,乔艺彩手里拎着热腾腾的豆浆油条,带着一身清爽的晨风走了进来。
“澄凝这么早就过来啦,快来趁热喝口甜豆浆!”
苏铭川抬起头,看着女人明媚爽利的笑脸,再看看自己高高吊起的大白萝卜腿,心底那堵用规矩砌起来的防线终于稀里哗啦塌了个干净。
在温澄凝鼓励的眼神下,这位傲娇了四十年的大律师终于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别开视线,闷声闷气地冲着乔艺彩丢出一句话。
“豆浆放这儿吧,你今天下午哪儿都别乱跑,就留在这儿陪我审合同!”
乔艺彩放早点的手腕一顿,紧接着整双眼睛都亮了起来,眼尾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灿烂笑意。
“得令,苏大律师,保证随叫随到!”
就在病房里的粉红泡泡快要冒出天花板的时候,半掩的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外祖父苏砚山同外祖母沈兰芝,还有西装革履的大舅舅苏铭青一块儿走了进来,正好把苏铭川刚才那句别扭至极的情话听了个满耳!
苏铭青一瞧见自家二弟顶着大红花石膏腿,还在那儿红着脸跟姑娘哼哼唧唧,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
难得抓到这个毒舌二弟的把柄,苏大总裁当即端起长兄的架子,双手往西装裤兜里一揣,毫不客气地开启了全方位嘲讽模式。
“哟呵,我当咱们苏大法务在谈判桌上多威风八面呢,合着在家里摔了一跤,连人带户口本都直接赔出去了?”
苏铭青走到病床前,啧啧两声,笑得肩膀直抖。
“老二啊老二,你说你平时嘴硬得跟块钛合金钢板似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这么没出息呢!”
病床上的苏铭川被亲大哥臊得恨不得拿被子蒙住头,旁边的沈兰芝看着老二这边彻底有了着落,脸上却是笑意盈盈。
听着大儿子还在那儿不知死活地幸灾乐祸,老太太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直接拉开随身挎着的真皮手提包。
下一秒,沈兰芝抽出一张印着暗纹的烫金名片,啪的一声,稳准狠地拍在了苏铭青的西装前胸上!
“铭青啊,你也别光顾着笑话老二了,既然老二都有着落了,那咱们就来算算你这笔旧账!”
沈兰芝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笑声戛然而止的大儿子,当场宣布了最高指示。
“你这个当大哥的今年都满四十二周岁了,今晚七点钟,外滩华尔道夫酒店中餐厅,我替你约了世交陈伯伯家的千金陈雅见一面,谁都不许替你推脱!”
好家伙,这记催婚回旋镖扎得那叫一个快准狠,连一秒钟的缓冲期都没给!
苏铭青脸上的得意笑容当场凝固,整个人跟被九天玄雷劈中了脑门似的,捏着那张烫金名片往后连退了半步。
“妈,这怎么突然又扯到我头上了,集团下周还有个跨国院线并购案要走终审呢!”
求生欲拉满的苏大总裁冷汗都快下来了,连珠炮似的搬出八百个公务理由试图抗拒,顺手还把外甥女拉出来当挡箭牌。
“再说了,澄凝还有不到二十天就要上高考考场了,我这个当大舅的必须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哪有闲工夫去吃什么相亲饭啊!”
然而沈兰芝在医院里当了几十年主任,什么场面的托词没见过,压根就不吃他这一套。
老太太脸上的慈和笑意瞬间一收,目光沉静地盯着大儿子,直接轻轻叫出了他的全名。
“苏铭青,凝凝高考有我和你爸看着,苏氏集团离了你两个小时也塌不下来!”
沈兰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母亲威严与心疼。
“你已经单身四十二年了,总不能一辈子守着那间冷冰冰的办公室过日子,你也得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呀!”
老太太一旦叫出全名,这就意味着事情彻底没了转圜的余地,连站在旁边的苏砚山都背着手重重哼了一声,显然是夫妻同心。
苏铭青捏着那张烫手山芋似的名片,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平时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气场碎得渣都不剩。
温澄凝捧着保温桶盖子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大舅舅那副苦大仇深的窘迫模样,小脑袋瓜子飞快转了起来。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上周去三楼书房借印泥时,偶然在苏铭青桌角瞥见的那份《关于调任金书妍为文化传媒子公司执行副总的提案》!
当时那份文件上还没盖董事会的最终核准章呢!
温澄凝心里瞬间跟明镜似的,大舅舅这是听进了自己上次在甜品店车里的劝告,想先把金姐姐平调出去摆脱上下级关系,再堂堂正正表白!
可偏偏现在调令流程还没走完,亲妈的相亲刀子就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怪不得大舅舅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呢!
一整个上午,苏铭青都是魂不守舍地飘着走出医院大门的。
下午两点回到苏家老宅,苏铭青连午觉都没睡,直接把自己关进了一楼书房里,扯松了领带在地毯上烦躁地走来走去。
眼看着距离晚上七点的华尔道夫饭局只剩下不到五个钟头,他实在是坐不住了,掏出私人手机准备给秘书室打电话,随便编个海外紧急视频会议的借口把相亲推掉。
就在他手指刚按亮屏幕的时候,书房门外传来了两声笃笃的清脆敲门声。
温澄凝端着一盘刚用冰水洗好的红玛瑙樱桃,推门走了进来,笑眯眯地把果盘放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大舅舅,外祖母让我给您送点水果润润嗓子,顺便盯着您不许打工作电话逃跑哦!”
苏铭青看着日渐古灵精怪的外甥女,苦笑着揉了揉眉心,正想开口跟小姑娘讨个主意。
恰在此时,一楼走廊外头的汉白玉台阶上,受命赶来老宅送跨国并购紧急签字文件的总秘金书妍,正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迈上走廊转角!
温澄凝眼尖地透过半敞的书房雕花木门,瞥见了那抹熟悉的黑色职业套裙衣角,嘴角唰地一翘,露出那抹久违的狡黠政治笑容!
小姑娘故意清了清嗓子,对着书房里头焦头烂额的苏铭青,声音清亮地抛出了一个直球王炸。
“大舅舅,既然您心里装的一直都是金姐姐,与其在这儿绞尽脑汁地找借口逃相亲,怎么不干脆趁今天把心里话跟金姐姐挑明呢?”
这话一出,不仅屋里的苏铭青手腕跟着抖了一下,就连刚刚走到书房门外准备抬手敲门的金书妍,脚步也生生停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