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澄凝把第三本计划册铺开,红色便签刚贴上页角,识海里的幺幺四就开始叹气。
【上午英语,下午数学,晚上史料,宿主,你是来度假还是来闭关的呀?】
“不闭关怎么冲京大,圆锥曲线又不会自己学会。”
【那两小时自由活动,请问包含吃饭和洗澡吗?】
“另算,周末还有半天休息,你瞧清楚再数落我。”
燕窝炖奶放到桌边时,沈兰芝正好瞄见这一桌子的计划,伸手拨了拨她贴得密密匝匝的便签。
“跟谁较劲呢,放假头一天就把桌子占满了?”
“我在核对时辰,外祖母,您看,这两格留着散步,这半页留着玩。”
“玩也得列半页?”
温澄凝把笔递过去,往老人身边挪了挪。
“怕忘了,您替我添一项,陪您逛花市,算不算?”
“当然算,回来帮我换盆,别嫌弄脏手。”
沈兰芝在空格里写下花市两个字,随后将粥碗推近。
“计划归计划,吃饭喊两遍还不下楼,我就亲自来收本子。”
“第一遍便下去,绝不劳您喊第二遍。”
等外祖母出门,温澄凝翻开史料册,将季闻章给的索引便签与叶沉舟的名片收进透明袋,袋口贴上待咨询三个字。
【你给寒假定的范围是公开资料初筛,京大内部资源不列入当前计划哦,教授给了名片,也不等于开放阅览权限。】
“知道,先查市图书馆目录,再看博物馆公布的着录,找不到出处的,留空。”
红笔沿着表格划过去,来源一栏下面,她添上版本和页码,遇到尚未核验的部分,另画了一个小方框。
门铃响起时,最后一个方框还没收笔,楼下已经传来熟悉的招呼。
“兰芝阿姨,我这回带的行李多,您可别住两天就嫌我吵。”
温澄凝盖好笔帽下楼,见乔艺彩扶着粉色行李箱,正从帆布袋里往外掏一盒茶。
沈兰芝接过茶,拉住她往客厅走。
“哎呦你这孩子,房间收拾好了,你上回住得急,这次慢慢住,想吃什么跟我说。”
“先点个糖醋小排,上回没赶上,澄凝都跟我炫耀了。”
“艺彩阿姨,我只说外祖母做得好吃。”
乔艺彩转过头,伸手替她翻正卷进去的毛衣领口。
“还不算炫耀?你给我发的照片,盘子旁边连个筷子位都没留。”
温澄凝抿着嘴笑,帮她接过帆布袋。
“这次住多久,我好把书房的小桌清出来,您查资料也方便。”
“先住到过年,之后再定,手头还有两份旧档案申请要等回复。”
“那我下午就清。”
“哎,别把我当来赶工的,资料可以查,街也得逛,我听阿姨说,你买衣服只认校服尺码?”
“校服尺码稳妥。”
“行,明天让你见识一下,试衣间也有稳妥的办法。”
下午两点,温澄凝正在客厅订正圆锥曲线,苏铭川拎着文件袋进门,鞋还没换好,乔艺彩便从杂志后抬起头。
“铭川哥,回得正巧,替我看看这个插头,转换头卡住了。”
苏铭川扶着鞋柜站直,视线从插头移到她手上。
“先拔电源。”
“拔了,没通电,我惜命。”
文件袋搁上柜面,苏铭川接过插头,试着转了一下,乔艺彩凑过去指给他看。
“这边,我刚才拧反了,越使劲越紧。”
“手松开,你一直扣着,我怎么拆?”
乔艺彩撤开手,笑着往旁边让了半步。
“成,我不跟你抢,你慢慢来。”
温澄凝笔尖停在椭圆方程上,抬头时,正看见二舅舅将转换头拆下来,细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耳边添了点红。
“换一个,这个卡扣坏了,别继续用。”
“听你的,晚上有空吗,我买了音乐剧票。”
“还要核合同。”
“也不问几点开场?”
“晚上要核。”
乔艺彩接回插头,没有继续问,只朝楼梯抬了抬下巴。
“那你忙,文件别落下,刚才还说要拿回公司的。”
苏铭川折回来取文件,经过茶几时,顺手替温澄凝翻开草稿册。
“焦距算错了,先别往下代。”
“二舅舅,我还没写到焦距。”
眼镜往上推了半寸,苏铭川盯着纸上那行字,换了句话。
“那就写完再核。”
楼梯上的脚步远了,温澄凝低头看着自己只列了一半的方程,乔艺彩已经把杂志重新摊开。
“艺彩姐,音乐剧是几点?”
“七点半,怎么,你想陪我去?”
“今晚先不去,我怕看不懂,回来还得请您讲一遍。”
“看不懂也能看,哪有人去听歌还带着标准答案。”
傍晚,温澄凝做完两道题,乔艺彩把手机递过来,请她帮忙确认座位图,聊天提示正好浮在屏幕上。
苏铭川回了六个字,最近工作比较忙。
“从我发过去到他回复,总共三分钟,估计找借口也得检查措辞。”
乔艺彩点开对话,温澄凝赶紧把目光移回座位图。
“二舅舅确实带了合同回来。”
“知道,所以不催他,改天再约。”
“您不生气?”
“人家有事,我总不能替他把事删了。”
消息发出去,乔艺彩收回手机,将票转给了沪城的旧同事,转头问她。
“你呢,自由活动安排了什么,别告诉我,坐这里看我回消息也算。”
晚饭桌上,乔艺彩说起前阵子在巴黎查目录,预约时填错了馆名,到了门口才发现,自己跑去了隔壁的展馆。
“我捧着介绍信站在那儿,人家问我看哪个展,我说找旧账册,对方给我指了纪念品商店。”
沈兰芝笑得放下汤匙。
“你小时候就这样,路记不住,问人倒不怯场。”
“问错了换个人问,澄凝,你往后也别怕多问一句。”
温澄凝把筷子搁在碗沿。
“那我问一件,国外馆藏的鉴定,要先核保管链吗?”
“要看材料和机构,来源记录得核,纸张墨料也得查,不能因为收进博物馆,就省掉真伪判断。”
“若流转记录中间缺了一段?”
“照实写缺,别找个听着顺耳的故事补上,我查过一份账册,目录写得漂亮,实际连入藏时间都有争议。”
苏铭川舀汤的手停在碗边,抬头问了一句。
“你拿到的原始目录,还是后来重编的?”
“重编的,所以退回去申请原始记录了,没拿到之前,我连年份都不敢写进报告。”
温澄凝记下这句话,吃过饭便回书房,把流转缺口四个字添到表头。
乔艺彩敲门进来,低头看过三本册子,手指落在自由活动那一格。
“明天下午,这两个小时借给我,逛街,给你挑两件过年穿的衣服。”
“我不懂怎么挑,颜色尚能辨,款式看着都差不多。”
“你试,我陪着看,不喜欢就换,别为了照顾店员的面子掏钱。”
“只试不买也可以?”
“可以,说声谢谢就行,漂亮衣服又不考你礼仪。”
温澄凝拿起笔,乔艺彩按住本子边缘。
“还有,别写成服装选购训练,写逛街,前两个字够了。”
九点多洗漱完,温澄凝将计划拍给崔羲贺,另添了一段话。
“艺彩姐来常住了,就是上回给我带母亲旧邮件的那位,她明天教我挑衣服,还约二舅舅看音乐剧。”
对面先回了个问号,随后才问。
“你二舅答应了?”
“没有,说要核合同,你若来沪城,也要一直核吗?”
视频邀请跟着弹出来,崔羲贺接通后,将手边的资料合上。
“我的项目行程还在协调,确定了告诉你,工作时间归工作时间。”
“余下呢?”
隔着屏幕,她看见他拿起水杯,杯沿抵到唇边,却没喝。
“先问你有没有空。”
温澄凝将计划本往镜头前挪了挪,指着留出来的两格。
“这里,提前说就能留。”
“给我留的?”
“目前还没填名字,你来不来?”
“来。”
那一格被她写上一个崔字,钢笔盖扣了两次才扣牢,屏幕那边传来敲门声。
崔羲贺转头应了一声,温澄凝正要挂断,听见沈静宜在门口问。
手机被移近,崔羲贺对她说。
“你先睡,我晚些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