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卷的电铃声在铁皮喇叭里响得刺耳。
温澄凝把答题卡翻过去扣在桌面。
名字与准考证号涂得方方正正,压轴题最后一问留了白,保住的步骤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的挂钟正好走到五点整。
窗外光秃秃的老梧桐树枝迎着风晃荡。
她把文具袋的拉链拉到底,塞进书包。
识海里浮出一行泛着微光的提示。
【系统限制解除,三日冲刺任务打卡完毕】
走廊外头瞬间嚎成一片。
周蕊攥着卷子冲进后门,草稿纸迎风扑棱。
“数学倒数第三道解析几何,你最终算出来的定值到底是几?”
温澄凝把校服外套的拉链一路扯到下巴尖。
“卷子收走便成定局,眼下再算半个时辰也添不上一分,回去等着发榜便是。”
陈放从门框边上探出半个身子,竖起大拇指。
“瞧瞧咱们凝姐,这气度跟大将军班师回朝没两样。”
姜禾两根手指把黑框眼镜往鼻梁上一推,手里的圆珠笔在草稿纸边缘戳出两个红点。
“已知变量已经固化,继续推导的收益期望等于零,确实没有复盘价值。”
周蕊叹着气把草稿纸塞回兜里。
“成,等周一出分,我自个儿找墙角抱头痛哭去。”
四个人挤下楼梯,踩着满地脆枯的梧桐落叶往校门走。
校门口那棵老香樟树底下立着道穿黑大衣的人影。
崔羲贺站在树坑石阶旁边,指尖转着一把车钥匙。
看见温澄凝走出来,他跨下台阶,伸手扣住她单肩挂着的黑色书包带子,顺力提了过去。
“考卷答得如何?”
温澄凝脚步没停,顺着他的力道把书包卸了。
“数学压轴问没落笔,前面能拿的都写满了,英语填空有两个词全凭语感,别的挑不出大漏。”
“懂得舍弃就算答对。”
崔羲贺把书包挂在自己肘弯处。
“先去吃饭。”
跟在后头的周蕊拿胳膊肘捅了陈放一下。
“看见没,连句客套铺垫都省了,书包已经过户给人家了。”
陈放咬着后槽牙压着嗓子。
“学神这手卡位,比防守犯规还利索。”
聚餐的地界是前天订下的老炭炉烧烤。
离校门四百来米,门口大铁槽里的木炭烧得通红,油烟混着孜然和生肉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崔羲贺在门脸招牌下立了半晌。
大众评分四点八,门口码着两排红塑料矮凳。
和他在备忘录里查好存下的截图,一字不差。
他在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锁屏界面的待办事项里,烧烤那一项被他顺手划掉。
温澄凝刚在红塑料凳上坐稳,一阵炭烟顺着穿堂风直扑过来,呛得她咳了半声。
崔羲贺拎着自己的塑料凳换了个边,板板正正嵌在炭炉和温澄凝中间,长腿一收挡掉大半黑烟,顺手把浸着油点的塑封菜单推过去。
“你挑菜。”
周蕊咬着竹签子斜眼瞅着陈放。
“瞧瞧,凳子挪得连轴转。”
陈放举着塑料水杯抗议。
“哥们儿,风刚才明明往我脸上刮。”
崔羲贺单手翻开菜单,视线没往旁边移。
“冬天的穿堂风,转角处有气流回旋。”
温澄凝拿着红色圆珠笔,视线在几个格子里打转。
麻辣,微辣,免辣。
她握着笔杆的姿势端得像在大盛太极殿批阅奏折,迟迟点不下去。
崔羲贺抬手招来端着铁盘的老板。
“她那份全刷生蜂蜜免辣,多烤两分钟脱水,我的要重辣加麻。”
老板大嗓门冲后厨吆喝。
“二号桌免辣刷蜜一份,重辣一份!”
温澄凝把菜单压在桌角,心里在小本子上记下一行:现代的市井食肆,点菜全靠言语争夺。
姜禾咬着一次性筷子,目光在崔羲贺倒温水的腕骨上扫了一圈,默默在草稿纸背面画了条单向箭头。
铁盘端上来的时候,烤羊肉还在滋滋冒油星。
温澄凝捏着细竹签,手腕绷得直挺挺,签子在空中绕了两圈,羊肉硬是没咬下来。
好不容易咬住半块,竹签边缘焦黑的一截正往下滴滚烫的黑油。
一双不锈钢筷子从斜刺里伸出来,稳稳夹走那串焦黑的肉块。
另一串冒着金黄蜜汁的羊肉顺势落到她碟子里。
“那根火候过了,吃这串。”
温澄凝捏着竹签的手指紧了紧,耳根泛起一层浅红,低头把蜜汁羊肉咽了下去。
“别急,刚离火容易烫着。”
崔羲贺把倒好的白开水推到她手肘边。
周蕊在旁边低头狂数竹签,肩膀抖得像筛糠。
陈放一拍塑料桌板。
“崔神这换串的技术,比校队打替补轮换还熟练。”
崔羲贺眼皮都没掀。
“吃你的串,多吃点。”
温澄凝嚼着肉咽下去,跟着接了一句。
“吃你的串,多吃点。”
陈放端着可乐罐子左右看。
“好嘛,两位连训人的词儿都对齐了。”
肉吃到大半,陈放把空可乐瓶拍在油腻腻的桌布正中间。
“考完就得玩点荤的,转瓶子,转到谁谁答真心话,不准糊弄。”
塑料瓶在桌面上转了七八圈,底座擦出刺耳的声响,瓶口最后晃晃悠悠停在崔羲贺眼皮底下。
陈放脸上的坏笑当场挂不住。
“崔神,给句准话,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塑料棚底下一瞬间没了声响。
周蕊手里的羊肉串悬在嘴边,连炭火盆里的火星爆开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姜禾把筷子横在碟子沿上,端端正正坐直。
崔羲贺把水杯搁回桌上。
隔着腾起的白色水汽和头顶昏黄的吊灯,他的目光落在温澄凝脸上,字句落得极稳。
“嗯,是很重要的人。”
七个字不重,砸在油腻的塑料桌面上分量极沉。
他说完抓起手边的纸巾擦了擦手,声调调回平时的刻板。
“陈放,瓶子该由你收。”
温澄凝捏着温热的水杯,指腹在玻璃纹路上摩挲。
很重要的人。
在大盛皇宫的岁月里,这五个字向来只出现在临终托孤的诏书与国史列传上。
如今被他扔在一桌油烟与几十根竹签子中间。
她垂下眼睫,咬了一大口浸着蜜糖的羊肉。
周蕊和姜禾悄悄碰了碰膝盖,谁都没开口,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笑。
散场走出巷子,陈放拽着姜禾去赶最后一班二号线,周蕊戴上头盔骑着电瓶车先拐进夜色。
崔羲贺在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伸手拉开车门护着车顶。
车子滑过第二个红绿灯路口,他侧过头。
“下学期的底线定在哪?”
“年级前二百名内,数学单科必须突破一百一十分。”
温澄凝回答得毫不犹豫。
“行。”
崔羲贺从脚边拎起一个加厚牛皮纸袋,袋角贴着打印的标签,字迹工整:京大自习书目第一期。
“京大历史系的开放讲义,加了三本大盛通史的勘误批注,明天上午十点送去苏家门房。”
温澄凝转头打量他清瘦的侧脸。
路灯的昏黄光线从车窗上一道道刷过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崔羲贺。”
“说。”
“你这话里头的意思,是在断定我一定能考去京城。”
“不是我断定。”
崔羲贺目视前方的路况,语气里没有半点打趣。
“是资料的难度先替你筛选了去处,我只负责当搬运工。”
温澄凝没忍住,偏过头笑出了声。
车子在苏家老宅巷子口停稳。
温澄凝抱紧纸袋钻出车门,弯下腰对着半降的车窗轻声开口。
“多谢你。”
“谢什么。”
崔羲贺视线落在她被夜风吹散的碎发上。
“本就是说好的烧烤。”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极轻。
“还有,多谢你特意过来陪我。”
话说完,她抱着牛皮纸袋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活像落荒而逃。
崔羲贺靠在车后座,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隐进苏家老宅的朱红大门里,紧抿的唇角才慢慢松开。
“师傅,调头去虹桥。”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
“赶最后一趟回京的红眼航班。”
沪城,夜里十点二十八分。
温澄凝擦着湿头发坐回床沿,点开置顶的聊天框。
【今晚没有超时,十点半准时就寝。】
消息发过去不到三秒,屏幕亮起来。
【很好。】
紧接着又蹦出一条。
【数学卷子的扣分点挑出来三处,明晚八点连线复盘。】
识海里的系统光屏猛地弹出来。
【叮,日常作息达标率百分之百,检测到宿主当前心率偏快,推测是晚间高热量烤肉导致的新陈代谢加剧。】
“闭嘴,没人问你这个。”
温澄凝抬手掐灭光屏,拽过羽绒被把自己整个人蒙进被窝里。
黑暗中,那五个字又在耳边滚了一遍。
很重要的人。
行,那就先在心里立个卷宗存档。
夜里十二点二十,京城东郊。
出租车碾着细碎的残雪停在崔家老宅门口。
崔羲贺拖着登机箱穿过玄关,客厅的大吊灯开得雪亮。
崔承礼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的报纸停在社会版,连翻页的声响都没有。
沈静宜窝在皮沙发正中间,白瓷茶盏里的普洱冒着热气。
“回来了?”
“嗯。”
崔羲贺换下皮鞋,脚步放得极缓。
崔承礼把报纸折平压在膝盖上,吸了吸鼻子。
“明早让吴妈把大衣送干洗,羊肉串的孜然味,整件衣服全腌透了。”
沈静宜指了指旁边的空沙发,声音平缓。
“阿贺,坐过来。”
“今晚夜色好,正好聊聊那位跟你一块儿在塑料凳上啃肉串的温家姑娘。”
崔羲贺搭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指停在半空。
京沪航线飞了快两个小时,法学院的模拟辩论也没让他费过半点心神。
眼下这一关,真不好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