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复赛的小教室内,倒计时跳动声格外清晰。
温澄凝站在反方辩台后,声音沉稳有序。
裴景澄立在正方辩台,指尖压着《魏州志》的影印页,语气极快:
“对方辩手始终强调苏后改革初衷良善,却避开了最关键的一环——延和九年河北大旱,各州额外加征学捐二钱。苏后身处中枢核心,她到底知不知情?”
全场视线齐齐落在温澄凝身上。
温澄凝抬眼,嗓音带着连续模拟后的暗哑,却吐字平整:
“我手里没有出土公文能直接证明她知情,或者不知情。”
评委席传来一阵轻微的翻纸声。
裴景澄目光一顿,显然没料到她会当场交出这个软肋。
温澄凝双手平放辩台,按着既定节奏继续往下推:
“但我可以援引《河北通志》卷七。地方官学经费向来由各州自筹,且延和九年中枢明令‘严禁擅增田赋’。这足以说明,中枢并未下达加征指令,纰漏出在州县阳奉阴违。”
她目光迎上评委席,神情坦然:
“至于苏后本人是否及时察觉并纠偏,在公开史料形成闭环前,我不做无证据的断言。但监察链条的缺失,绝不等于决策者的纵容。制度执行的烂摊子,扣不上一顶奢靡误政的亡国帽子。”
坐在正当中的季闻章捏着保温杯,半晌没动,紧绷的眼角微微松开。
“滴——”
终场哨响,计时归零。
两方陈词完毕,三位评委迅速在评分表上勾画合分。
温澄凝垂眸,指尖在辩台边缘稳稳敲了两下,调整着有些急促的呼吸。
五分钟后,主审裁判拿着确认单起身。
“本场最佳辩手:高三二班,裴景澄。”
掌声从后排稀稀落落地响起来。
“本场胜方:正方。得分,78比76。”
两分之差。
温澄凝吐出一口浊气,腰背依旧挺得端直,向评委席颔首致意,随即转身向裴景澄伸出手。
裴景澄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
“宁可扣分也不编证据。温澄凝,你这骨头真够硬的。”
温澄凝收手站定:“规则摆在这儿,该认的输,我认。”
季闻章收拾完教案走下台,顺手将一张写满馆藏索引的无酸便签纸递过来:
“分扣了,但规矩立住了。历史系收学生,要的就是这种不拿脑补当铁证的脑子。”
便签末尾划了一条红线。
“京城大盛文献特藏室,每周四下午凭学生证进。去了京城,别只顾着比四艺。”
温澄凝将便签对折,严整收进校服内袋:“谢谢季老师。”
“少来这套客气话。”
季闻章拧紧杯盖,“四样都加油,在京城别给学校丢脸。”
......
晚上七点,老宅玄关。
沈兰芝见她进门,顺手接过书包,目光在温澄凝脖颈上的药贴扫了一圈:“嗓子还紧不紧?砂锅里煨着雪梨川贝,洗完手先喝半碗。”
“好多了,外祖母。”
温澄凝换了拖鞋,从口袋掏出盖了印章的复赛参赛底单。
沈兰芝扫到底部的“76”,眉尾微动:“输了?”
“输了两分。”
老太太把单子平整叠好放进抽屉,拍了拍她的背心:“输得明明白白,那就没输人。”
苏铭青从书房穿廊出来,手里还拿着亮着的平板:“明天去京城的机票,秘书处改成了早班商务舱,落地有专车进驻酒店。”
“大舅舅,不用车队。”
温澄凝温和回绝,“我自己去就行。”
苏铭青眉头微皱:“你一个人提着行李转场?”
温澄凝顿了半秒,耳根微微发热:“有人在航站楼等我。”
苏铭青神情有点古怪,到嘴边的话打了个转,最终点了点头:“落地报平安,不许关机。”
(大舅舅os:估计就是崔家的狼崽子。)
......
次日清晨六点半,晨雾未散。
沈兰芝在车门边塞过来一次性水袋:“煮了川贝雪梨水,喝完水袋可以直接丢,护好嗓子。”
“知道~外祖母等我回来。”
两个半小时后,航班降落在首都机场。
温澄凝跟着小系统的指示,拖着黑色行李箱走出行李提取厅,抬眼在接机护栏外扫了一圈。
崔羲贺站在立柱旁,穿着件平整的浅灰衬衫,外套搭在左臂,手里正划着一份装订成册的文献单。
似有所感,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落定。
“等很久了?”
温澄凝走上前。
“刚到七分钟。”
崔羲贺极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拉杆。
穿过地下通道时,崔羲贺语调如常:“听说辩论赛输了你同校的裴景澄两分?”
“嗯,论据链缺了地方公文闭环,评委老师按规则扣了立论分。”
“守住底线就是赢。”
崔羲贺声线平稳,没有半分虚饰的安慰,“证据不全还要硬推,那不叫学术,叫抬杠。”
温澄凝侧头看他一眼,抿了抿嘴:“崔老师连辩论复盘都提前看过了?”
崔羲贺没应声,径直拉开副驾车门,将行李箱扣进后备箱:“上车。明天四场硬仗,今晚必须睡足七小时。”
......
次日上午九点,市文艺中心多功能厅。
“青年国风大赛”分赛区现场,空气里混杂着松香与宣纸的气息。
温澄凝换了一身素白直襟长衫,长发以木簪简单挽起,坐在候场区一角,膝上摊着那本大盛律例的影印本。
前排几个穿着重工汉服的选手聚在一起,目光时不时飘过来:
“就那个?网上带资进组传得沸沸扬扬的苏家千金?”
“估计也是走过场刷履历的,咱们陪跑罢了。”
温澄凝眼皮未抬,指尖在纸页上划过一道重点。
识海里,幺幺四的光屏幽幽闪烁:
【赛场防作弊协议已生效,本统开启全维静默模式,仅保留突发健康警报。宿主请自力更生!】
温澄凝合上书本,起身上前签到。
第一项,古琴。
抽到三号签。
温澄凝净手、落座,微垂眼睫,指甲拨在丝弦上的刹那,音色沉厚如古钟。
起手便是一曲《硝烟孤漠》。
没有炫技的颤音,指法沉着古朴,散音苍茫,挑按之间极具金石质感,将现代演奏中早已简化掉的古指法逐一还原。
全程多机位无延时直播的屏幕上,弹幕先是空了两秒,随即彻底刷屏:
【等等……这是什么谱本?为什么跟我学考级的减字谱不一样?!】
【这是古早内府的散按法!现在国内能弹出这个韵味的老先生一只手数得过来!】
【刚才说带资进组的出来走两步?这叫刷履历?这是祖师爷显灵吧!】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全场寂静两秒,掌声骤然爆发。
评委席正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猛地推开面前的打分板,连眼镜滑下鼻梁都没顾上推,双眼紧扣着台上的少女。
......
下午两点,围棋对局室。
温澄凝吸取了文化周超时负的教训,全程死死掐着读秒节点。
执黑开局,起手直接脱离现代定式,落子极快,招招带风。
对面的种子选手起初还试图布局围空,下到第四十五手,突然发现整条大龙已被黑棋以古谱中极凶悍的“倒拔枯杨”势死死缠住。
第三十一分钟,对手看着密不透风的盘面,脸色发白,弃子认负。
弹幕再次掀起巨浪:
【三十分钟速通职业二段水平的种子?!】
【古代棋风杀气这么重的吗?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接下来的书法与国画两项,温澄凝全程沉静交卷。
六尺生宣铺开,墨落惊风,两场毫无悬念的最高评级直接将她推上四艺积分榜首,强势晋级全国总决赛。
候场区原本窃窃私语的几人,此刻避开视线,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温澄凝收拾好笔墨盒,正欲向侧门走去。
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穿廊传来。
方才在评委席一直紧盯全场的老教授疾步穿过通道,手里紧紧攥着她刚刚交上去的那幅《寒冬赈帖》,指骨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同学,请留步。”
温澄凝停步,从容转身行礼:“老先生,有何指教?”
老教授将宣纸一角翻转过来,干枯的食指直直按在落款前那个极为特殊的异体字上,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这个‘赈’字……左从贝,右下加横折钩,这种内库残简里的避讳借用写字法——你到底是从哪里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