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书院坐落在城东一片开阔之地,远远望去,粉墙黛瓦、飞檐重重,气派非凡。
修一身刘备的青衫,带着关羽、张飞走在前头,姬北辰负手随在侧畔,对外只称是刘备结识的朋友。临到门前,修的脚步却有些发沉,姬北辰看他一眼,极轻地说了句放宽心,有我,他这才定了定神。关羽、张飞亦整了整衣袍,他二人虽是草莽豪杰,却知东汉书院非比寻常,今日是替大哥撑场面、断不能失了礼数。张飞难得收了大嗓门,压低声音问这曹操是何等人物,关羽只低声道礼贤下士、不可小觑,心里却暗自提防,越是这般周到的人,往往越不好相与。
书院之内,又是另一番光景。长道两侧,学子或负手论道、或拔剑对练,一个个衣冠整肃、气度沉稳,明里是书声琅琅,暗里却透着股隐隐的锋芒。姬北辰左眼不动声色地扫过,便知这看似清净的书院里,不知藏着多少双各方势力的眼睛。
他一边走一边暗暗打量,书院占地极广,演武场、藏书阁、议事堂一应俱全,规制之严、气象之新远胜寻常。能把子弟送到这里的非富即贵,今日席间那些陪坐学子看似作陪,实则个个都在替各自家族悄悄打量他这个,这一场宴,从踏进书院起便已是局。
他没忘来银时空的真正目的,时空之眼悄然运转,借着观览将书院里里外外气息细细扫过,却并未察觉黑龙那等漆黑魔气、也寻不见封印点痕迹。他心中盘算,封印点既不在这里,曹操这一帖反倒成了最好由头——能借这位会长之手摸清银时空格局与动向,于寻找封印点,只有好处。
玄德公,久仰久仰!
一道温润的笑声迎面而来。曹操亲自迎了出来,他身着一袭月白长衫,眉目儒雅、笑意和煦,上前便是一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姬北辰的目光在他身上一落,心头却微微一凛。这人笑得越是真诚,他越能感到那笑脸之后的深沉——表面是个温润儒士,骨子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腹黑谋略家,难怪史书评他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会长客气。修依着教的,拱手回礼,动作难免有几分拘谨。
曹操目光在修、关羽、张飞脸上一一掠过,眼底笑意不变,侧身相让,将众人请入早已备好的水榭宴席。
席间珍馐满案、丝竹悦耳,曹操把奉在上首,亲自把盏,言谈间尽是些倾慕豪杰、恨不相逢早的热络话。关羽、张飞不擅这等应酬,曹操问起,二人便有一说一,关羽话不多却字字铿锵,张飞更是直来直去、端酒便饮、朗声大笑,全无半分做作。曹操非但不怪,反倒抚掌称快,说二人皆是性情中人、当世虎臣,心里却越发笃定,能让这等豪杰甘心追随的,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可酒过三巡,他话锋便不着痕迹地一转。
玄德公既是中山靖王之后,当今天子尚在、汉室倾颓,曹操含笑,一双眼却亮得逼人,不知公胸中,可有何匡扶之志?
这话问得温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套。答小了,显不出汉室宗亲的格局;答大了,便露了野心、落人口实。
修心头一紧,端着酒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他哪里懂这些,只觉得后背隐隐见汗。他下意识便朝姬北辰看去、目光里带着求援,这几月假扮下来,他早习惯身旁有这么个智囊,越是步步惊心的场面,越觉自己这个铁时空军团长在银时空权谋场上,实在有些水土不服。
我看会长这一问,倒是问得急了。姬北辰忽然轻笑,从容接过话头、替修圆场,大丈夫生于乱世,志在何处,原不在嘴上。我兄长常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眼下要紧的,是先安百姓、再清君侧,至于功业——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一番话,似是而非,既认了宗亲当有的担当,又没落下半分可被拿捏的实据,进退自如。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好一个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玄德公身边,果然藏龙卧虎。他嘴上赞着,心里却清楚,答话的不是刘备、是这位一直不显山露水的。
他岂肯就此作罢,当即便又谈起时事,说西凉董卓拥兵入京、把持朝政、倒行逆施,问众人对此可有看法。这一问更险,立场稍偏,便要开罪一方。
姬北辰心中早有计较。他虽早知董卓的下场,却半个字也不肯说破,只拣那万世不易的道理,缓缓道来。
董卓之祸,祸在逆天而行、失了人心。他语气平和,自古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一时之势虽盛,若无仁义为基,终究是空中楼阁。我等不在其位,不敢妄议朝政,只知这天下,从来都是顺民者昌。
他心里对这曹操也暗暗生出几分忌惮与欣赏。此人能凭一介书院会长之身,把各方英才笼络于麾下,靠的不只是家世,更是这份识人、容人、用人的胸襟与心机。与黑龙的暴戾、思偍的阴诡不同,曹操的可怕在于他懂人心、肯折节,你明知他在算计,却很难不被那份真诚打动,这才是乱世里最难对付的对手。
字字稳妥,不偏不倚,既骂了董卓、又没露半分立场,便是曹操,也寻不到一丝可乘之隙。曹操却仍不死心,又换了法子,不谈政事、转而与姬北辰论起经史兵法,由古及今、引经据典,话里话外都在考校这位游侠的真才学。姬北辰何等眼界,千年典籍、百家之说信手拈来、从容不迫,偶有几句独到之见,精辟得让曹操眼前一亮,这一番清谈下来,曹操心中最后一丝轻慢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见猎心喜般的郑重。
一席酒,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机锋往来、暗流汹涌。曹操旁敲侧击、问了一圈,修谨守着少说多看、字字谨慎,姬北辰则如一道绵柔的墙,把所有试探都轻轻卸开。到最后,曹操虽对这凭空冒出的满心疑窦,却实实在在,半分把柄也没抓着。
他非但不恼,望着姬北辰的目光,反倒愈发深沉、愈发郑重。席散时分,暮色已漫上水榭,晚风掠湖、带来几分凉意。修如蒙大赦,他这一席酒吃得提心吊胆、后背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临去前还朝姬北辰递了个我先走的眼神,关张护着大哥起身,曹操含笑目送,谁也没察觉,他那温和目光的落点,自始至终都在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游侠身上。
宴罢,关羽、张飞随先出,曹操却含笑唤住了姬北辰。
这位兄台,且留一步。他屏退左右,水榭之中,丝竹声歇,只剩两人相对。曹操收了那套应酬的热络,静静看了姬北辰片刻,唇角含笑,意味深长地开口。
游侠兄台,你不是银时空的人吧?
姬北辰心头猛地一凛,周身气息险些凝住。他自问一路应对滴水不漏,竟还是被这人瞧出了根底,这曹操的眼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三分。
他面上却不动,正要开口试探——曹操已先笑着摆了摆手,神色间并无半分恶意。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他缓步走近,目光坦诚而锐利,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胸有丘壑、进退有度,不应该,只是一个游侠。
这话说得平淡,招揽之意,却已溢于言表。姬北辰没有立刻应声,望着曹操那双坦诚而锐利的眼睛心念急转:应下便是绑上曹操的战车,回绝又开罪枭雄、断了转圜余地。他略一沉吟、拱手一笑,只道此事体大、容他思量,既没应承、也没把话说死。曹操何等通透,见状也不催促,只笑着说兄台尽可慢慢想,某随时恭候。
姬北辰拱手告辞、转身走出水榭,夜风扑面,心头却无半分轻松。今日这一席,他虽替修挡下所有明枪暗箭,却也被曹操这双眼睛直直看到了骨子里,这乱世奸雄递来的橄榄枝,是机缘、也是枷锁,如何接、接不接,还需从长计议。而书院门外,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