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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朝霞散尽沉霾在,旧局收官新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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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引】宋·陆游《关山月》

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

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

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发。

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

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

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出发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天刚蒙蒙亮,京郊官道上已列满了人马。五千禁军精锐甲胄鲜明,肃立如林。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上书一个大大的“苏”字,衬着“钦差督军”的金字。

苏洵一身常服,腰间别着那方肃正铜印,站在队列前头。他身后是几辆满载文书军册的马车,车辙深深,压得官道上一道道印子。

御史中丞带着几名清流官员,一路送到十里长亭。他握着苏洵的手,半晌没有说话。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

“边关不比京城。”他到底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苏大人此去,凡事多留三分余地。军中派系林立,新旧将帅各有山头,你初来乍到,莫要急着动刀。”

苏洵点头:“中丞大人放心。我此去,先稳军心,再察军情。该动刀的时候,自然动刀;不该动刀的时候,先记在账上。”

御史中丞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朝中的事,老夫替你盯着。但凡有风吹草动,八百里加急给你送去。”

“多谢中丞大人。”

他忽然想起离开御书房那夜,帝王说的那句“朕在京城,等你回来”。

“出发!”

五千人马轰然应诺,马蹄声如闷雷,沿着官道滚滚向南,再折向西。

官道两侧,早有百姓闻讯赶来。有人提着鸡蛋,有人捧着干粮,挤在路边往队伍里塞。一个白发老妇颤巍巍地追出几步,把一双新纳的布鞋塞进一个年轻士兵的怀里。

“孩子,路上穿。边关冷。”

那士兵愣了一愣,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洵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把马速放慢了些,让队伍走得稳一些,让那些塞干粮的手,够得着。

每到一处,苏洵都要停上半日。他不进官衙,不摆仪仗,只带两名随从,换一身便服,在城里城外走一走。看一看米价,问一问田赋,听一听百姓嘴里的新政。

第一座州城,名叫平州。平州知府姓钱,是老太傅门生。世家倒台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可平州城里,新政的告示贴是贴了,贴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手糊上去的。城里粮价照旧高企,田赋照旧重得像山,百姓脸上看不出半点新政落地的喜色。

苏洵在城门口站了半日,又去城外的田庄转了转。回来时,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吩咐随从:“去查查,平州清丈隐田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随从领命去了。半日后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大人,平州清丈的册子,还在府衙的案头压着。钱知府说,眼下青黄不接,怕清丈扰民,要等秋后再办。”

“秋后?”苏洵冷笑一声,“等秋后,那些隐田的庄稼都收进仓里了,还清丈个什么?”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当晚,一封密信从驿馆发出,直送京城。

村里人家不多,入夜后大半都熄了灯。只有村东头一户人家还亮着一点豆大的灯火。苏洵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佝偻着背,警惕地看着他:“你找谁?”

“老丈,过路的,讨碗水喝。”

苏洵在灶台边坐下,接过老汉递来的粗瓷碗,喝了一口。他随口问:“老丈贵姓?家里几口人?”

“姓刘,就我和老婆子两口人。”老汉叹了口气,“儿子前年服徭役,死在河工上了。官府赔了三贯钱,连口棺材都买不起,还是街坊凑钱埋的。”

“那田地呢?”

“地?”老汉苦笑,“原先有八亩薄田。前年钱大人……就是咱们知府大人,说朝廷要清查田产,让我们把田契都交上去重新登记。交上去容易,拿回来难。等我们去领,衙门说我们的田早被划成‘无主之地’了,归了官。现在这八亩地,是租钱大人的佃户种的,我们倒成了租户,一年交租,剩不下几粒粮。”

“你们没去告?”

“告?拿什么告?”老汉摇头,“村里人都知道,钱大人是京里老太傅的门生。老太傅是什么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咱们小老百姓,鸡蛋碰石头,碰得起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些日子听说京里变了天,老太傅倒台了。村里人都说,钱大人怕是要完了。可等来等去,也没见衙门有啥动静。告示是贴了,可该交的租,一文没少;该查的田,一亩没查。”

苏洵放下碗,沉默了良久。

他站起身,朝老汉拱了拱手:“老丈,多谢这碗水。往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老汉送他到门口,忽然问:“小哥,你到底是干啥的?”

苏洵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过路的。”

回驿馆的路上,苏洵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手一直攥着拳,攥得指节发白。

那晚他回到驿馆,重新铺开纸,把平州的事详详细细写了一遍,连同柳树村刘老汉的遭遇,一字不落。写罢,他搁下笔,望着窗外的夜色,低声念了一句:“八亩地,就是一家人活命的根。”

第二座州城,名叫宜州。宜州的清丈倒是动了,动得鸡飞狗跳。当地豪强纠集了一帮地痞,堵在清丈衙门口,说是“清丈扰民,民怨沸腾”。宜州知府怕出事,缩在衙门里不敢出头,清丈的事就这么僵住了。

苏洵到宜州那日,正赶上那帮地痞在衙门口叫骂。他站在人群外头听了片刻,忽然回头问随从:“带头的是谁?”

“回大人,领头的叫赵五,是本地豪强赵家的远房侄子。”

苏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当晚,他让随从给宜州知府传了一句话:“明日辰时,本官在清丈衙门,亲自主持清丈。赵五若再来闹,本官亲自见他。”

第二天一早,清丈衙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赵五带着人,正撸着袖子要往门里闯,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年轻人,一身便服,负手站着,不怒自威。

赵五愣了一下:“你是何人?敢挡爷的路?”

苏洵看着他,语气平淡:“本官苏洵。你今日要是敢踏进这衙门一步,本官就按阻挠新政、聚众闹事的罪,当场拿你。”

他再蠢,也知道“苏洵”这两个字如今意味着什么。连永宁国公都栽在这人手里,他一个地痞头子,算个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狠话撑撑场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灰溜溜地带着人,一窝蜂散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日,宜州城里就都知道了:苏大人亲自坐镇清丈,赵家那帮地痞,连衙门门槛都没摸到就跑了。

第二天,宜州清丈衙门门口排起了长队。百姓们抱着田契、地契,等着重新丈量登记,一个个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

苏洵在宜州又停了一日,把清丈的章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又叮嘱宜州知府几件事,这才重新上路。

清丈那日,衙门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苏洵坐在堂上,亲自督看。清丈的司官量田、登记、核契,一桩一件,有条不紊。

午时,一个白发老农捧着一卷泛黄的田契,颤巍巍地跪在堂前:“大人,小民这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契书齐全。前些年让赵家的人强占了去,说是抵债。小民告到县衙,县令大人说赵家有功名在身,让小的莫要纠缠。求大人给小民作主!”

苏洵接过田契,看了一遍,又命人调来地册比对。地册上,那几亩田果然早已易主,名字写的是赵家。

他抬头,看着堂下那个白发老农,声音温和:“老丈,你的地,本官替你要回来。契书收好,回去等消息。”

老农愣住,半晌,扑通一声磕了个头,老泪纵横:“大人青天!大人青天啊!”

当天下午,赵五被传到衙门。苏洵没有多话,只把那卷田契往桌上一放:“赵五,这地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有数。本官给你三天,把强占的田产,一亩不少地退回去。退不干净,本官就按强占民田、阻挠新政的罪,拿你入狱。”

赵五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苏洵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到底没敢开口,灰着脸退了出去。

出宜州那日,城门口挤满了送行的百姓。有人朝他喊:“苏大人,一路平安!”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答话,只挥了挥手。

官道两旁,秋收已近尾声。田里的稻子割了大半,农人们弯腰捆扎,远远看去,像一片移动的黑点。

苏洵在马上看着,忽然问向导:“这一带,往年收成如何?”

向导想了想:“往年这时候,正是收租的时节。乡绅大户的租子重,佃户们忙活一年,到手没几粒。今年新政告示下来,说要清查隐田、均平赋税,不少佃户都等着看动静。”

他想起临行前夜,御书房里帝王说的话:“百姓只认米价、田赋、衙门伸不伸手。”

这天下的事,说到底,也不过是这一亩三分地的事。

队伍继续西行。越往西走,风越大,天越低。官道两旁的树渐渐稀疏,黄沙的气息越来越浓。到了第七日,远远的天边已经能望见一道蜿蜒的城墙,在暮色里沉默矗立,像一条伏卧的长龙。

“大人,前面就是西疆边城,玉门关。”向导指着那道城墙,“过了关,就是西戎的地界了。”

暮色苍茫,黄沙漫天。玉门关的城墙在风沙里显得苍老厚重,墙砖上满是刀剑的划痕和风蚀的凹痕,像一位老者的脸,写满了岁月的风霜。

关城之上,几面残破的军旗在风里飘着,旗面被风沙磨得发白。城墙根下,几个老兵缩在避风处,裹着破旧的羊皮袄,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那是什么?”他问向导。

向导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脸色变了变:“那是西戎的营地。看这火光的密度,怕是不止两三万人。”

苏洵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那片火光,看了很久。

风从西边来,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御史中丞说的那句“边关风大,多带件衣裳”。

“进城。”

玉门关的城门缓缓打开。苏洵骑在马上,率队入城。城中街道比想象中萧条,店铺大半关着门,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百姓路过,也是行色匆匆,看到军马队列,纷纷避让。

他大步迎上前,单膝跪地:“末将赵虎,奉主帅之命,恭迎钦差大人!”

苏洵翻身下马,伸手扶起他:“赵将军不必多礼。主帅何在?”

赵虎起身,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主帅……主帅前日巡视北线哨所,遇了风沙,染了风寒,正在府中休养。他叮嘱末将,大人若到,先请大人安顿,明日再行相见。”

苏洵点了点头:“主帅身体要紧。先带本官看看城防。”

赵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钦差大人刚到就要巡城。他很快回过神来,抱拳道:“大人请!”

城墙上,风更大。苏洵扶着城垛,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他看得很细,每隔一段就要停下来,敲敲墙砖,看看箭垛,问问守城的老兵,城墙有多高,箭垛有多少,瓮城怎么个走法,水井在哪个位置。

赵虎跟在他身后,越跟越心惊。这位文官出身的钦差,问的问题句句都在点子上,比不少在边关混了半辈子的武将问得都专业。

“大人……”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您以前来过边关?”

苏洵摇了摇头:“头一回来。”

“那您怎么……”

“临出发前,把边关的军册、城防图翻了几遍。”苏洵回头看他,笑了笑,“纸上谈兵,让将军见笑了。”

赵虎怔了怔,半晌,闷声道:“大人这纸上谈兵,谈得比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还细。”

他伸手抠出一片,放在手心端详片刻,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箭楼。

“赵将军。”他开口,“这面城墙,有多久没修缮过了?”

赵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这……边关军饷有限,去年拨的修城银,大半都……都用在别处了。”

“用在别处?”苏洵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用在哪儿了?”

赵虎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他别过头去,避开苏洵的目光。

苏洵没有追问,只淡淡说了一句:“明日,本官要看修城的账册。从三年前开始,一笔一笔,都看。”

赵虎的脸色,在暮色里白了白。

“来都来了。那就看看,这片戈壁上,到底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次日一早,苏洵见到了西疆边军主帅周振邦。

周振邦年近五旬,是员老将,半生戍边,脸上沟壑纵横,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劈到颧骨,看着触目惊心。他风寒未愈,裹着厚氅,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可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像磨了多年的刀。

“钦差大人。”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苏洵一把按住。

“周帅病中,不必多礼。”苏洵在榻边坐下,也不客套,开门见山,“本官昨夜看了城防,又翻了近年军册,有几件事,想当面问周帅。”

周振邦点了点头:“大人请讲。”

“第一件,西戎三部联军,如今驻扎在关外百里处,粮草可还接济得上?他们打了多久的粮,心里有数吗?”

周振邦眉头动了动:“大人问到点子上了。斥候回报,西戎三部此次联兵,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各怀心思。三部首领素来面和心不和,此次是西戎大可汗强压着才凑到一起。粮草辎重各管各的,营地之间隔着三十里,连哨马都不互相往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末将在边关守了二十多年,见过西戎合兵不止一回。每回都是这样,看着唬人,真要打起来,先乱的是他们自己。”

“第二件。”他目光微沉,“修城的账册,本官昨夜连夜翻了一遍。从三年前到如今,朝廷拨的修城银,账面上一笔不少,可城墙上的窟窿,一个没补。”

周振邦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人眼利。”他长叹一声,“修城银的事,末将知情。那些银子,有一半被前兵马司的旧将贪了去,名目做得干净,末将查了几回,都没查出实据。另一半……实不相瞒,末将拿去补贴军饷了。边关将士苦,朝廷拨的军饷,层层盘剥下来,到将士手里的不到六成。末将没法子,只能拿修城的银子填窟窿。”

他抬眼看向苏洵,目光坦荡:“大人若要治末将的罪,末将认。但末将只求一件事——那些贪了军饷、吃了空饷的蛀虫,大人替末将一并揪出来。末将就是死了,也瞑目。”

他忽然起身,郑重地朝周振邦行了一礼。

“周帅坦荡,苏某佩服。”他直起身,“修城银的事,周帅补贴军饷,情有可原,本官不追究。但账要做平,往后修城的银子,一厘一毫,都要花在城墙上。至于贪墨军饷的旧将——”

“本官此来,头一件要办的,就是这个。”

周振邦怔了怔,随即眼眶微微泛红。他挣扎着坐起身,郑重抱拳:“有大人这句话,末将这条命,卖给新政了!”

苏洵扶他躺下:“周帅安心养病。军中诸事,本官与赵将军先理着。等周帅大好了,再并肩理事。”

出了主帅府,苏洵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叫来赵虎,吩咐道:“三件事。第一,调集工匠,即日动工修缮城防,先把西北角那面城墙补上。银子从本官的钦差公费里先支,账目单列,回头报朝廷核销。”

“第二,把军中近三年吃空饷、克扣军饷的名册,暗中整理一份。查实一个,记一个,不必声张。”

“第三,传令各营,明日辰时,本官要在校场点兵。全城将士,一个不落。”

赵虎领命去了。苏洵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眉头微锁。

世家倒台的消息传遍天下,那些依附世家的旧勋故吏,明面上噤若寒蝉,暗地里像受惊的蛇,蜷在阴影里嘶嘶吐信。

为首的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姓陈,是前礼部尚书的胞弟。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太傅倒了,国公爷倒了,咱们这些跟着吃饭的,如今都成了丧家之犬。诸位说说,往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一个络腮胡汉子重重拍了下桌子,“苏洵那小子如今掌着肃正大权,又领兵去了西疆,风头正盛。咱们要钱没钱,要权没权,拿什么跟他斗?”

“谁说没有?”陈姓中年人冷笑一声,“苏洵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他如今在西疆,鞭长莫及。咱们在京里,还有多少旧人脉,多少老交情?只要把水搅浑,让圣上疑他、百官恨他,他就是在西疆立下天大的功劳,也回不了京!”

“怎么搅?”

“三条路。”陈姓中年人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造谣。苏洵此去西疆,名为督军,实为拥兵自重。这个风声,要吹进圣上的耳朵里。第二,收买。西疆军中,有的是郁郁不得志的旧将。花银子买通几个,让他们在军中散布对苏洵的不满,说他一个文官,不懂军事,瞎指挥。第三——”

“第三,借刀。西戎不是正虎视眈眈吗?咱们可以暗中传信给西戎,就说大统朝内乱未平,边防空虚,正是用兵之时。”

络腮胡汉子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通敌?”

“通敌?”陈姓中年人冷笑,“什么叫敌?苏洵才是我们的敌。西戎要的不过是几座城、一些财物。苏洵要的,是咱们这些人的命。两害相权,取其轻。”

密室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半晌没有人说话。

良久,络腮胡汉子咬咬牙:“干了!”

“干了!”其他人纷纷附和。

陈姓中年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既如此,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先遣人去西疆,摸清苏洵的动向。后日,安排人进西戎大营,递上密信。同时,京里的谣言,今夜就放出去。”

“信使已经动身了。”他低声道,“扮成皮货商人,混在商队里出关。关城盘查再严,也查不到皮货商人的货箱夹层里去。”

络腮胡汉子迟疑道:“可西戎那边……当真会听咱们的?”

“他们不听不要紧。”陈姓中年人冷笑,“只要信送到呼延烈手里,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呼延烈跟大统有断臂之仇,做梦都想打回玉门关。咱们不过是递把刀,让他知道大统边关空虚、朝内不稳。”

“那苏洵……”

“苏洵不是自诩能稳军心吗?”陈姓中年人眼底闪过一丝阴狠,“那就让他稳稳看。等西戎大军压境,他这个钦差督军,要么战死边关,要么弃城而逃。哪一样,都够他身败名裂。”

“苏洵想当功臣,咱们就让他当个死功臣。”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玉门关,苏洵正站在校场的高台上。

五千钦差禁军加上边关守军,黑压压站满了校场。旌旗猎猎,甲胄森然。风沙扑面,没有一个人动。

“诸位将士,本官苏洵,奉圣上之命,持节督军西疆。”

“本官知道,你们心里有疑问。朝廷到底怎么了?新政到底要干什么?军饷还能不能发下来?边关还要不要守?”

“本官今日,把话一次说清。”

“第一,朝中奸党已除。那些吃空饷、喝兵血、把边关将士当牛马的蛀虫,圣上已经下令,一查到底。本官此来,头一件事,就是替将士们讨回这笔血债。”

“第二,新政军制。从今往后,军饷按月足额发放,分文不少。军功赏赐,按军法军规明码标价,立功即赏,绝不拖欠。戍边将士的抚恤,朝廷已经定了新章,家属能领到的银子,比从前多一倍。”

“第三,本官在此立誓——边关将士吃的每一粒粮,穿的每一件衣,流的每一滴血,朝廷都记着。本官也记着。”

“西戎敢来犯边,本官就与诸位同守国门!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赵虎站在台下,看着高台上那个单薄的文官身影,喉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觉得,自己在这个文官身上,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只觉得,自己在这个文官身上,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散场后,苏洵没有立刻离开校场。他让亲兵支起一口大锅,煮了满满一锅热汤,就着校场边的石阶,和老兵们围坐成一圈。

起初,没人敢靠前。钦差大人,持节督军,光这头衔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可苏洵自己先端起一碗汤,蹲在石阶上,喝得呼噜作响。有胆大的老兵凑过来,试探着问:“大人,您说军饷按月足额发放,这话当真?”

苏洵放下碗:“当真。本官此来,头一件事就是查军饷。查出来的银子,一文不少,都还给你们。”

“那……”一个老兵迟疑着问,“抚恤银,真能翻一倍?”

苏洵看着他:“你家里有人戍边?”

老兵低下头:“我爹,死在十二年前的西戎犯边上。那时候的抚恤,就发了三贯钱,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你爹的名字,报给本官。”他声音不高,“本官替你爹讨这笔银子。讨不回来,本官拿自己的俸禄补。”

老兵霍然抬头,眼眶一下就红了。

周围的将士们也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望着苏洵。有人低声问:“大人,咱们戍边这么多年,朝廷真能记得咱们?”

“记得。”苏洵一字一句,“圣上记得,新政记得,本官也记得。边关将士的血,不会白流。”

“今夜起,本官就在军营住。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本官。”

“汤还热着,都喝完。边关冷,别浪费。”

点兵过后,苏洵回到主帅府,与周振邦、赵虎密议到深夜。

“斥候汇报,西戎三部最近几日异动频繁。”赵虎指着地图,“北路的呼延部,前日拔营东移了三十里,靠近了我边城的正北方向。南路的两部,还在原地按兵不动。”

“呼延部单独前移?”周振邦眉头紧锁,“这三部不是一条心吗?怎么呼延部敢单独冒进?”“末将正要细说。”赵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地图道,“斥候昨夜回报,呼延部前移之后,在北线扎了营,营中旗号整齐,粮草车马也备得足。倒像是真要动兵的样子。南路两部,营地却冷清得很,马匹散放,哨位稀疏,看着没甚战意。”

“有意思。”苏洵盯着地图,指尖在北线的位置点了点,“呼延部摆出要打的架势,南路两部却按兵不动。若真是联兵犯边,三路当齐头并进,哪有这般参差的道理?”

周振邦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南路两部未必真心想打?”

“要么不想打,要么……”苏洵目光微沉,“在等什么。”

他抬头,看向赵虎:“呼延部前移那日,前后可有商旅经过?”

赵虎想了想:“回大人,前几日是有一队从西边回来的汉商,赶着十几匹骆驼,说是贩皮毛的。他们还在关城歇了一夜,次日一早往东边去了。”

“往东边去了?”苏洵眉头一挑,“贩皮毛的汉商,不在关城卖了货,反倒往东走?往东走,能卖到哪儿去?”

赵虎一愣,答不上来。

苏洵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传令下去,把那队汉商的底细,查清楚。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一路上见过什么人,都查。”

苏洵盯着地图,目光锐利:“两种可能。要么,呼延部得了什么底气,敢单独动手。要么,呼延部是想抢功,怕其他两部抢了头筹。”

他顿了顿,忽然问:“呼延部首领呼延烈,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虎想了想:“呼延烈是西戎有名的悍将,骁勇善战,但也出了名的贪功冒进。上回西戎犯边,就是他头一个冲关,结果被咱们的滚石砸断了一条胳膊,怀恨在心多年。”

“传令斥候,紧盯呼延部的动向。再派两拨人,分别盯着南路两部。若是呼延部再单独前移,就说明三部内部已经生了嫌隙。”

“属下领命!”赵虎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周振邦看着苏洵,忽然笑了:“大人这脑子,转得比末将的刀还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周振邦:“周帅,西戎联兵的消息,最早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周振邦想了想:“半个多月前。先是边关几个游商带回来的风声,说西戎诸部在暗中调兵。随后斥候回报,果然见各部人马陆续集结。”

“游商?”苏洵眉头一挑,“什么样的游商?”

“说是从西边贩皮毛回来的汉商,在关外见过西戎调兵。”

“周帅,那几个游商,如今何在?”

“这……”周振邦一愣,“末将当时只当是寻常报信,打赏了几个银钱,就放他们走了。”

“传令下去。”他沉声开口,“从明日起,全城戒严,盘查所有进出关城的商旅。尤其是从西边回来的汉商,一个个查,查他们的底细,查他们的行踪。”

“大人怀疑……”周振邦的脸色变了。

“本官怀疑,这场仗,未必是西戎想打的。”苏洵转过身,目光冷峻,“有人在背后,推着这场仗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御史中丞说的话:“朝中的事,老夫替你盯着。但凡有风吹草动,八百里加急给你送去。”

他不知道,此刻京城的那座密室里,一场针对他的阴谋,正在悄然织网。

他也不知道,那封递向西戎大营的密信,此刻正藏在某个游商的货箱夹层里,随着驼铃叮当,穿过戈壁,一步步逼近边关。

他只知道,这座城,他要守住了。

玉门关的城头,火把通明,彻夜不灭。

玉门关的火把彻夜不灭,关外那片火光,却一寸寸逼近了城墙。明日天明,便是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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