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后苑,几株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虽已贵为圣母皇太后,柳云裳仍保留着几分旧时习惯,不喜过分喧闹,常在这僻静处散步或小坐。
拂柳小心地捧着一件狐裘大氅,轻轻为她披上。“太后,起风了,仔细着凉。”
柳云裳拢了拢大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虬劲的梅枝上,仿佛能透过枯枝看到来年繁花似锦的景象。“拂柳,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拂柳微微一怔,随即垂首恭敬答道:“回太后,自娘娘您入相府,奴婢便跟着了。算来……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柳云裳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真快啊。”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陪伴自己大半生的侍女。拂柳也已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鬓间偶见银丝,但身姿依旧挺拔,眼神依旧沉稳干练。这后宫之中,若论信任,除了远在宫外的林薇,便只有拂柳了。
“这些年,辛苦你了。”柳云裳语气真挚,“宫里宫外,多少风波,若非你与阿薇在身边,本宫未必能走到今日。”
“太后言重了。”拂柳连忙道,“能伺候太后,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奴婢愚钝,不过是谨守本分,听令行事罢了。真正运筹帷幄、屡次助娘娘化险为夷的,是林……是林东家。”
提到林薇,柳云裳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是啊,阿薇她……总是能人所不能。”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前日内务府报上来,说尚宫局有位司簿女官年老请求出宫荣养,位置空了出来。本宫记得,你早年也曾帮着打理过长乐宫的文书账目,做得极好。”
拂柳心中一动,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柳云裳看着她,温和却坚定地说:“这个位置,本宫想让你来担。你心思缜密,处事公允,又深知宫闱深浅,是最合适的人选。有了正式的品阶,日后在宫中,也能更方便些。”
尚宫局司簿,正六品女官!这在宫女之中,已是了不得的高位,足以光耀门楣,更是实实在在的权力。许多宫女熬到白头也未必能企及。
然而,拂柳却并未立刻谢恩。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跪了下来。
“太后隆恩,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奴婢斗胆,恳请太后,准奴婢……出宫。”
柳云裳愣住了,完全出乎意料。“出宫?为何?可是在宫中受了什么委屈?还是觉得司簿之位低了?”她深知拂柳并非贪慕虚荣之人,此请必定另有缘由。
拂柳抬起头,眼中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太后待奴婢恩重如山,宫中无人敢给奴婢委屈受。司簿之位,更是奴婢从未敢想过的殊荣。只是……”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声音轻缓却清晰:“奴婢十六岁入宫,至今已近三十年。这宫墙内的日子,奴婢习惯了,却也看透了。每日谨言慎行,守着规矩,看着四方天空。奴婢……有些累了。”
“林东家当年离宫时,曾对奴婢说过一句话。她说,‘拂柳姐姐,宫外天地很大,有机会,也该出去看看。’奴婢当时不懂,只觉得她胆大妄为。可这些年来,看着她在宫外商海驰骋,助娘娘稳定大局,活那般精彩肆意……奴婢心里,竟也生出几分羡慕。”
“奴婢不敢与林东家相比,也无那般经天纬地之才。奴婢只是……只是想出去看看,看看娘娘和林东家守护的这太平盛世,究竟是什么模样。或许,在京郊置一处小院,养些花,喂几只鸡鸭,闲时去‘安济’开办的女学里,教小丫头们认几个字,讲讲宫里的规矩,让她们少走些弯路……这般平淡日子,于奴婢而言,便是最好的归宿了。”
拂柳说完,深深叩首,伏地不起。
柳云裳怔怔地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她忽然意识到,不仅阿薇向往宫外的自由,连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看似最是沉稳恪守宫规的拂柳,内心深处,也藏着一份对宫墙外平凡世界的渴望。
自己身为太后,享尽世间尊荣,却也被这重重宫阙所困。而她们,一个挣脱了出去,海阔天空;另一个,在陪伴自己大半生后,也终于鼓起了勇气,去追寻一份属于自己的宁静。
她该阻拦吗?以太后之尊,自然可以留下拂柳,给她品阶荣耀。可那样,真的是对她好吗?
良久,柳云裳轻轻叹了口气,弯腰亲手将拂柳扶起。
“起来吧。”她看着拂柳微红的眼眶,自己的眼角也有些湿润,“本宫……准了。”
拂柳难以置信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太后……”
“你跟了本宫一辈子,劳苦功高。如今想去过几天自己想过的日子,本宫岂能不成全?”柳云裳握着她的手,柔声道,“本宫会给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奁……不,是安家之资。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宫。京郊的院子,本宫让内务府去选一处好的。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是想回来了,随时可递牌子进宫来见本宫。”
“太后……”拂柳泣不成声,只能再次跪下,重重磕头,“奴婢……谢太后恩典!太后千秋万福!”
几个月后,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拂柳换下了穿了几十年的宫装,穿着一身寻常妇人打扮的簇新衣裙,向着坤宁宫方向,最后行了一次三跪九叩的大礼。
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过往的一切。
她拎着简单的行囊,走出皇城,走进熙熙攘攘的街市。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是早点摊子传来的食物香气和市井的喧嚣,陌生,却充满了生机。
她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处位于京郊、带着个小院的白墙灰瓦小屋。推开门,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株梅树,与宫中后苑那几株颇有几分神似。
放下行囊,拂柳走到院中,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而释然的笑容。
她的芳华,大半奉献给了深宫。而她的余生,将在这小小的院落里,为自己,静静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