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疑惑的涟漪。
“今年……会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是好的不一样，还是……更糟的不一样？
我看着爷爷布满沟壑的侧脸，他正低头仔细地拾掇着棺椁旁燃尽的安魂香灰，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我的错觉。他眉宇间锁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凝重，让我到了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
默默走到院中的石桌旁，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碗，里面盛着清亮的水。这是爷爷昨夜接的“无根水”。说来也怪，自我有记忆起，每年七月十五我的生辰夜，无论白日如何晴朗，入夜后必定会下一场不大不小的雨，仿佛是天公特意为这至阴之日洒下的清露。这无根水，需得在特定时辰承接，不含一丝尘俗浊气，爷爷总是用它来为我净手洗脸，说是能洗去很长一段时间的阴秽。
我捧起碗，冰凉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低头啜饮一口，水质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竟奇异地抚平了些许因那个重复的梦境和棺中醒来带来的滞闷感。
我的爷爷，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风水先生。旁人眼中，他或许只是个会算卦、看风水的老人，但我知道，他真正厉害的，是捉鬼驱邪、沟通阴阳的本事。
过了今日，我便满了十八。按正常轨迹，9月我该去上大学了，去接触那个他口中“正常”的、属于阳光下的世界。可我们都清楚，我这样的体质，离开他的庇护，踏入茫茫人海，无异于幼兽闯入丛林。
“未央，”爷爷拾掇完香灰，走到我身边，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晚子时，你去后山那座古庙一趟。”
我抬起头，有些愕然。后山那座山神古庙？不是早已荒废多年，据说不太平，就连村里最胆大的猎户白天都不敢靠近。
“去取一个老物件。”爷爷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眼神深邃，“那东西，是唯一能制衡你极阴体的关键。有了它，你才能像普通人一样，在外生活。”
我的心猛地一跳。唯一能制衡我体质的东西？它就在那座荒废的山神庙里？
“记住，”爷爷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盯住我，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路，只能你一个人走。子时上山，丑时鸡鸣之前，必须赶回来。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回头，不能应答。拿到东西，立刻下山！”
一个人……子时……丑时……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本身就透着一股森然的鬼气。子时是一天中阴气最盛的时刻，而丑时末鸡鸣，则代表着阳气初生，鬼魅退散。我要在阴气最重的时辰，独自进入据说最不干净的地方，在阳气回升前离开。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恐惧像细小的冰碴，沿着脊椎慢慢爬升。
但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关于我的身世，爷爷从未隐瞒，却也带着难以言说的痛楚。我不是父母双亡的孤儿，但比孤儿更甚——他们是在我三岁生辰那天，一同遭遇意外去世的。村里人提起，总是唏嘘感慨，说许家媳妇和女婿多么好的人，可惜福薄。
直到我稍大些，偶然听到爷爷醉酒后对着父母的牌位老泪纵横，才模糊地知道另一个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