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滨江县城,空气里终于没了那股闷死人的土腥味。
一大早,太阳刚露头,北关市场就已经沸腾了。
这是县城最大的集贸市场,也是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地面是永远扫不净的烂菜叶和黑泥水,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私拉电线。卖早点的油条摊冒着滚滚青烟,炸鱼的腥味、劣质香烟的辣味、还有活禽区的鸡屎味,混合成了一股这就是“日子”的味道。
“借光借光!脚下留神!”
几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挂着沉重的菜筐,在拥挤的人流里左突右冲,铃铛按得震天响。
李向黑着脸走在人群里。那一身生人勿近的煞气,硬是让周围的大爷大妈们下意识地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林奇跟在他身后,却显得如鱼得水。
他嘴里叼着个包子,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豆浆,时不时还得跟路边摆摊的熟人打个招呼。
“刘婶,今儿韭菜不错啊!”
“哟,林警官,稀客啊!来把韭菜回去包饺子?”
李向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是来买菜的,还是来办案的?”
“李队,办案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
林奇三两口把包子吞进肚子里,擦了擦嘴上的油,“这北关市场鱼龙混杂,咱们要是穿着警服板着脸来问,那帮手艺人早吓得不敢说话了。咱们得像那么回事儿。”
李向哼了一声,没反驳。他知道林奇说得对。这里的摊贩大多是下岗职工或者进城务工的农民,最怕穿制服的。
两人穿过嘈杂的菜市区,来到了市场最角落的一片旧棚户区。
这里是修补行当的聚集地。修鞋的、配钥匙的、崩爆米花的、磨剪子戗菜刀的,都在这块地界讨生活。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
林奇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停住了脚步。树下有个不起眼的修鞋摊,一个头发花白、戴着断腿老花镜的老头,正低着头给一只皮鞋上线。
老头旁边立着一块写着“修鞋、补胎、换拉链”的三合板招牌,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人叫‘老牛’,在这一片摆摊二十年了。”林奇压低声音对李向说,“这一行的事儿,没他不知道的。”
林奇走过去,没急着掏证件,而是先蹲下身,极其自然地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红梅”,撕开封口,递过去一根。
“牛大爷,忙着呢?”
老头抬起眼皮,从老花镜的上方看了林奇一眼,满是褶子的脸上没啥表情。他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继续手里的活:
“不忙。混口饭吃。小林子,今儿怎么有空跑我这来了?皮鞋开胶了?”
“不修鞋。”
林奇笑着帮老头把地上的胶水瓶盖拧好,“跟您打听个物件。”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刚洗出来的黑白照片——那是那只从淤泥里捞出来的、鞋底钉满轮胎皮的解放鞋。
“您老给掌掌眼,这活儿,看着眼熟不?”
老牛停下手里的锥子,推了推眼镜,凑近照片看了看。
一开始,他还是漫不经心的。但看了几秒钟后,老头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甚至放下手里的活,拿起照片,对着太阳光仔细端详。
“这鞋底子……”老牛吧嗒了两口没点着的烟,“这‘梅花桩’的钉法,还有这轮胎皮的切口……这可是个手艺活啊。”
“怎么说?”李向忍不住插嘴。
老牛瞥了李向一眼,有点不高兴被打断,但看在林奇的面子上,还是开了口:
“现在的年轻师傅,为了图快,都用气枪或者直排钉。但这双鞋,每一颗钉子都是手工敲进去的,而且排列成梅花状。这种钉法费时费力,但是抓地牢,走烂泥路不打滑。这是老一辈闯关东那会儿传下来的手艺。”
老牛指着照片上那层厚厚的黑色橡胶:
“还有这轮胎皮。这是‘东风140’的重卡轮胎,里面有钢丝,硬得要命。一般人切这玩意儿,切口都是毛糙的。但这双鞋的切口,平滑,向内倾斜。这说明切的人手劲极大,而且……”
老牛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奇:
“而且这人是个左撇子,或者习惯反手持刀。”
全中!
林奇和李向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震。
“牛大爷,那您知道咱们县城,谁还有这手艺?”林奇赶紧把打火机凑过去,给老头把烟点上。
老牛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雾,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有这手艺的人,以前不少。但现在要么老死了,要么改行了。还在干这一行的,而且是左撇子的……”
老牛想了想,突然叹了口气:
“也就剩下那个‘怪人’了。”
“谁?”李向急切地问。
“大家都叫他‘王瘸子’。”老牛指了指北边,“他以前就在化肥厂后门那块摆摊。手艺是真不错,就是脾气怪,不爱说话,整天阴沉着个脸。”
**化肥厂后门。**
这五个字一出,林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记得清清楚楚,警局黑板上记录的第三起劫杀案,案发地点就在**化肥厂后门**!
而且,那个伪造的脚印,正好是模仿的“右腿残疾”。
“这个王瘸子,真瘸?”林奇追问。
“真瘸。右腿有点毛病,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老牛比划了一下,“不过他那不是天生的,据说是以前在厂里干活受过工伤。”
“他在哪?还在化肥厂后门吗?”李向已经按捺不住了,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嫌疑人线索。
然而,老牛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两人的头上。
“在那干嘛啊。”
老牛摇了摇头,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死了快俩月了。”
“死了?!”
李向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个摊贩纷纷侧目。
“嗯。说是病死的。”老牛也没在意李向的态度,继续说道,“大概是四月底五月初那会儿吧。他孤家寡人一个,死在屋里好几天才被人发现,听说人都臭了。”
四月底五月初。
林奇的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
第三起案子发生在4月28日。
王瘸子死在四月底五月初。
时间点完全重合!
“大爷,那您还记得,王瘸子死前,有没有接什么特殊的活儿?”林奇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锐利如刀,“比如……有人找他定做过什么特殊的鞋?”
老牛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似乎在回忆什么不相干的八卦。
“特殊的活儿我不清楚,咱们同行也就是偶尔碰见了聊两句。不过……”
老牛像是想起了什么,“王瘸子死前那几天,大概是四月中旬吧,我去废品站买鞋掌,正好碰见他。他当时挺高兴,手里还捏着两张大票——那是五十的一张。对于我们要饭似的修鞋匠来说,那是大钱。”
“我就逗他,说老王你这是发财了啊。他跟我显摆,说是接了个‘大活儿’。”
“什么大活儿?”
“他说有个‘傻子’,花大价钱让他做一双‘反脚鞋’。”
“反脚鞋?”林奇瞳孔收缩。
“对。就是左脚的鞋底钉得厚,右脚的鞋底薄。正常人要是长短腿,那是哪条腿短垫哪条。这人是反着做的……或者是,那人想把正常的脚垫高?”
老牛摇了摇头,“反正王瘸子说那人给钱大方,扔下一百块钱定金就走了,说是做好了再给一百。王瘸子还笑话那人是个棒槌,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做鞋的。”
一百块钱。在93年,这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为了做一双破解放鞋,花两百块钱?
除了为了掩盖杀人行踪的凶手,没人会干这种事。
“大爷,王瘸子说过那人长啥样吗?”
“没细说。就说是穿着工服,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老牛叹了口气,“谁知道这钱还没花完,人就没了。这也是命。”
线索彻底连上了。
林奇站起身,看着熙熙攘攘的市场,只觉得脊背发凉。
凶手不是捡了这只鞋。
凶手是**专门定做**的。
他为了这几起连环劫杀案,早在四月中旬就开始布局。他找到了同样是“右腿残疾”的王瘸子,花重金定做了这双能模仿王瘸子步态的“反脚鞋”。
然后,在4月28日,他在化肥厂后门犯下第三起案子。
而就在那几天,王瘸子“病死”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李队。”
林奇转过头,看着脸色阴沉的李向,“第三起案子,化肥厂后门。修鞋匠王瘸子,住在那附近。死因是病死。”
“如果王瘸子不是病死的呢?”
林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惊雷:
“如果他是被那个定做鞋子的‘大客户’灭口的呢?因为这双鞋太特殊了,王瘸子是这世上唯一知道这双鞋来历的人。”
李向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是简单的流窜抢劫杀人。这是一场经过精密策划、为了掩盖身份而进行的连环灭口!
为了那几百块钱的赃款,为了掩盖自己的行踪,凶手不惜杀掉一个无辜的修鞋匠。
“查!”
李向把手里的烟盒狠狠攥成一团,眼神凶狠得像头被激怒的狼:
“去化肥厂!把那个王瘸子的底细,还有他死因的卷宗,全都给我翻出来!我就不信,死人还能把秘密带进棺材里!”
……
下午,滨江县公安局档案室。
窗外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屋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
林奇和李向面对着一堆落满灰尘的卷宗。
关于修鞋匠“王贵”(王瘸子)的死亡记录只有薄薄的一页纸。
* **死者:** 王贵,男,58岁。无业(修鞋匠)。
* **住址:** 化肥厂职工宿舍区14号楼地下室。
* **发现时间:** 1993年5月2日。
* **死因:** 尸体高度腐败,体表无明显锐器伤,既往有严重肺气肿病史,屋内无搏斗痕迹,门窗完好。排除他杀,认定为心肺衰竭病亡。
“草率了。”
李向看着那份报告,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当时正是那几起抢劫案闹得凶的时候,全队的精力都在路上设卡,法医科也忙不过来。这种孤寡老人的死,只要没刀伤没毒,一般就按病死处理了。这是我们的失职。”
这是90年代基层的常态。警力不足,技术落后,很多非正常死亡都被掩盖在了“病死”的结论下。
“李队,未必全是失职。”
林奇拿着那张现场勘查的黑白照片,仔细端详。
照片拍的是王瘸子死在床上的场景。地下室光线昏暗,屋里乱糟糟的,全是修鞋的工具和旧鞋。尸体蜷缩在床上,已经肿胀变形。
“你看这。”
林奇指着照片的一角——那是床底下的阴影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箱。箱子盖是开着的,里面空空如也。
“老牛说,王瘸子收了两百块钱。这对于一个住地下室的老头来说是一笔巨款。而且修鞋匠一般都有存现金的习惯。”
“但在现场遗物清单里,没有发现一分钱现金。”
“入室抢劫?”李向皱眉。
“不仅是抢钱。你看他的手。”
林奇拿起放大镜,凑近照片。
王瘸子那只因为尸僵而紧紧攥着的右手里,似乎抓着什么东西。
因为尸体腐败肿胀,当时处理现场的民警可能没掰开看,或者以为那是修鞋用的下脚料。
“这是……”李向也凑了过来。
在放大镜下,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边缘,露出一丝蓝色的纤维。
“这是一块布片。”
林奇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应该是他在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
“蓝色帆布。耐磨,厚实。”
林奇放下放大镜,目光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里矗立着几根巨大的烟囱。
“90年代初,滨江县还在穿这种深蓝色帆布工服的单位,只有两家。”
“一家是已经在三年前倒闭、现在只剩下空壳子的纺织厂。”
“另一家,就是案发地旁边的,拥有三千多名工人的——**国营滨江化肥厂**。”
所有的线索,像是一条条阴冷的毒蛇,最终都蜿蜒爬向了同一个地方。
那里有王瘸子的修鞋摊。
那里是第三起劫杀案的现场。
那里有着成千上万穿着蓝色工服的人。
而那个“雨夜幽灵”,很可能就藏身在那几千名下岗或在岗的工人中间。他每天穿着那身蓝色的皮,伪装成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默默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猎物,计算着下一次杀戮的时间。
“走。”
李向抓起那份档案,声音低沉得可怕,“去化肥厂。这一次,哪怕把那几千人挨个过一遍筛子,我也要把这个穿着蓝工服的鬼,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