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被收押之后的第三天,陈山从赵警官那里拿到了案子的完整背景。
赵警官约他在市局旁边的面馆见面。中午,馆子里人不少,热气腾腾的。赵警官坐在靠里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陈山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他要了碗清汤面。
赵警官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他的口供全录完了。还有一些背景材料,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陈山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纸。第一页是王建的履历摘要,跟档案上差不多。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份旧的行动记录。时间在两年前,地点在西南边境。内容是王建作为预备队外派支援队员参与的一次缉毒行动。行动本身不复杂——配合当地警方端掉一个藏匿在废弃砖窑里的贩毒窝点。但记录里有一段附注,字迹潦草,像是事后补写的:
目标共七人,持有三支五连发和两把自制手枪。我方两名本地民警突入时被压制。队员王某在无掩护情况下独自推进,以侧翼迂回方式接近砖窑二层,先后制伏三名持枪目标,其余四人被其火力压制至增援到达。无我方伤亡。
陈山把那页纸看了两遍。制伏三名持枪目标这句话底下用铅笔划了一条线,划线的人可能是赵警官,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他自己跟你们说过这事吗?陈山问。
笔录里没主动提。赵警官终于动了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继续,是当地警方后来补充的材料。王建执行完那次任务回来之后在队里待了大半年,一直是正常状态。但后来——你觉得他为什么退役?
陈山把纸放回文件袋里。他的记录里写的个人申请
个人申请是表面的。赵警官把筷子搁下,喝了一口面汤,他退役之前大概两个月,柳河镇那个死者跟他有过联系。两个人以前是老乡,后来死者做了点生意,跟西南那边的某些人有往来。死者欠了他一笔钱,数目不小。但王建一直没去要。
陈山看着他。他退伍之后才开始要?
赵警官擦了一下嘴角,他退伍之后那笔账就变了性质。他在部队的时候有纪律约束,退了之后那个约束没了。他去找死者要钱,结果对方不仅不给,还把话讲得很难听。王建在队里待了那么多年,他的尊严阈值——比普通人高,但一旦越过去,反弹也更大。
面馆里的嘈杂声把这段话包裹住了。旁边的桌上有人在笑,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陈山的清汤面端上来了,他没有立刻吃,汤面上的葱花和油花在热气里慢慢漂着。
所以那笔钱是引子,陈山说,真正让他动手的是死者在那次谈话里说了什么。
他说了王建在队里干的事。赵警官靠在卡座的靠背上,具体措辞不清楚,但大致意思是——你在那边干过见不得光的事,你杀了人,你回来还想当老实人要钱?
陈山捏着筷子,指腹压着竹筷的纹理,没说话。
王建没有杀过人。赵警官说,那三个持枪目标是被制伏的,不是被击毙的。行动记录里写得清楚。但死者不知道或者不在乎——他用这件事去踩王建最敏感的一条线。结果你也看到了。
陈山低头开始吃面。汤有些烫,他吹了两下,挑了一箸送进嘴里。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有骨头的味道。
他吃完大半碗面的时候把筷子放下了。赵警官已经吃完了,碗空了,正拿纸巾擦手。
他后续会判多久?陈山问。
故意杀人,预谋情节,认罪态度好,配合调查——十年往上,十五年以内。赵警官把纸巾揉成团扔进碗里,他有立功表现的可能性吗?
陈山想了想。他两年前在西南边境参加过缉毒行动,对那边的地形和人员网络有了解。如果他愿意提供相关信息——
赵警官点了点头。我让人跟他谈。
两个人站起来。陈山把文件袋还给赵警官,赵警官接过去夹在胳膊底下,往面馆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又侧过头。
陈副队,有句话我想说。你看他的材料看了那么久——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山站在卡座边上,桌面上那只空碗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一个被自己带的技能困住的人。他说。
赵警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然后面馆里的嘈杂重新涌上来。
陈山走回基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回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发现窗台上的绿萝又多了两片新叶。他走过去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叶片——嫩,薄,手指的触感像碰到一层极细的膜。
他坐在桌前,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监控截图,灰色卫衣的男人站在超市货架前面,抬手拿水的动作平稳。他在那张照片上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起了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动着,在玻璃上投下摇摆的暗影。陈山靠进椅背里,把双手搭在扶手上。他知道王建的事到这里基本结束了,剩下的是法律程序的事了。
但他的脑子里还留着那个画面——砖窑里面,一个人侧翼迂回,制伏三个持枪的目标,让两个本地民警安全撤回。那个王建跟后来在林子边缘说求你了的王建,是同一个人。
技能没有变。变的是用技能的那只手。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绿萝往窗台的边上挪了挪,让它能晒到更多下午的太阳。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训练教案夹,翻开了明天要用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