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人现在在哪里？”话筒另一头，何方舟的声音明显听得出有些沉闷，黎卫彬也不迟疑。
“在陕南驻地办公室。”
“什么时候回陕南？”何方舟的语气仍然让人听不出他的意思。
黎卫彬略作沉吟才如实回道：“何部长，目前我还在等发改那边敲定项目资金的结论，我打算等这边有明确的消息之后就立刻返程。”
闻言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短暂的寂静顿时也让黎卫彬心底一紧。
好在过了几秒，何方舟的声音立即再次传了过来。
“手里的工作先暂时放一放，你现在来一趟我这里。”
话音落下，不等黎卫彬多说一句，电话便直接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狭小的办公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黎卫彬缓缓放下手机一言不发，脸色也异常的凝重，脑海里无数念头飞速翻涌。
那一位在电话里的语气明显带着火气，让自己过去显然不是什么小事。
一旁的刘建辉大气都不敢喘，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眼神色沉郁的黎卫彬，心里更觉得七上八下。
他的意识还是十分敏锐的，能让那位何部长亲自打电话过来，眼前黎卫彬的神情还这般凝重，毋庸置疑多半是出了大事。
他也算是混迹官场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不差，看出来黎卫彬此刻明显有些心绪不宁，哪里还敢开口多问半句。
秘书沈秋华更是敛声静气，安静地站在一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是等着黎卫彬的下一步安排。
足足沉默了半分钟，黎卫彬才缓缓回过神。
随即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抬眼看向刘建辉，此刻脸上的神色已然恢复了平静，只是眉宇间的凝重依旧明显。
“这样，建辉啊，我这边临时有事情要去一趟何部长那里，今天就先到这里。”
闻言刘建辉也是连忙起身应道：“好的，您放心，后续的工作我一定盯紧落实。”
不过黎卫彬却摆了摆手。
随即沉声交代了几个问题。
“你之前说的那几家有意向落户林山的企业，不要轻易断掉和他们继续接洽的联系。但是记住一点，我们陕南经济基础比较薄弱，现在产业规划是有明确方向的，这个问题你尽快联系金龙同志跟他汇报清楚。”
“坚决不能再往房地产粗放开发以及高污染的化工产业上靠拢了，这不符合陕南未来的整体产业布局。”
“你牵头梳理一遍这些企业的经营方向，做一份细化摸排的详细报告，把企业的诉求、顾虑逐条梳理清楚，形成书面材料整理好，合作的项目要尽量适配我们陕南南部城市群的发展规划。”
“后续有什么进展随时跟沈秘书对接，省里会全力给予你们政策方面的支持。”
苍蝇再小也是肉。
对于这几家企业，黎卫彬的态度还是比较明确的。
林山跟秦西市再大规模搞房产开发和化工企业虽然不合适，但是陕南不只是有秦西和林山。
刘建辉连忙应了下来。
黎卫彬当即也不再多言，跟刘建辉握了握手后便带着沈秋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片刻后。
车子缓缓驶离驻地大院朝着组织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车厢内的气氛都有些压抑。
沈秋华坐在副驾驶位上，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小心打量后座上闭目沉思的黎卫彬。
跟着黎卫彬马上也有一年时间了，老实说，他这个秘书还是头一次见到领导神色如此凝重，甚至有些心绪难平的模样。
一时间沈秋华心底也忍不住暗自揣测。
诸多念头在心底闪现，不过他也不敢开口多问什么。
实际上。
不只是沈秋华思绪万千，此刻在后座上的黎卫彬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其实一直都在逐条梳理近期所有的工作细节。
去年他履新陕南后，第一时间就动手对秦西官场进行了整顿；华阳城遗留的问题目前也算是顺风顺水。
真要说存在什么问题的话，那只有可能是林山出了问题。
越细想下去，黎卫彬心底越发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组织部的大楼门前。
沈秋华率先下车，随即快步绕过车头替黎卫彬拉开车门。
相较于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陌生与审慎，沈秋华此刻无疑已经少了几分忐忑。
不过知道领导心情不好，他也没说一句话。
两人刚走进一楼大厅，一道身影便立刻迎了上来，正是何方舟的秘书骆磊。
快步走到黎卫彬身前，看到骆磊脸上没有往日那种客套，只是跟自己打了声招呼，黎卫彬也没多问。
但是朝沈秋华礼貌性地点头示意后，骆磊却凑近了半步，这才压低了声音提醒道：“部长已经在办公室等您好一会了，刚才还在办公室发了一通火气，心情应该很不好。”
黎卫彬毕竟是在组织部有过任职的经历，不比寻常的地方干部，在骆磊这种中层的干部眼里，黎卫彬是自己人。
毕竟谁也无法预料，将来的某一天，这位会不会突然来个回马枪重新调回组织部门。
闻言黎卫彬眼底的神色顿时也是一沉。
想了想还是问道：“最近部里有关于陕南的事情吗？”
骆磊摇了摇头。
一时间黎卫彬也揣摩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骆磊不再多言，转身领着黎卫彬走向电梯，沈秋华则很有分寸地留在大厅里等着，并没有跟着一起上楼。
结果站在电梯里，骆磊却朝他招了招手。
见状沈秋华赶紧跑进去，耳侧随即就听到了骆磊的声音。
“上楼去我那边喝口水，这次领导谈话的时间估计会比较长。”
跟骆磊道了声谢，沈秋华也没再多说话。
电梯缓缓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寂静无声。
瞥了眼望着跳动的楼层数字，黎卫彬心里也是犹如一团乱麻。
片刻后，出了电梯，骆磊领着黎卫彬一路走到部长办公室门前，轻轻敲门示意后才推开房门，侧身示意黎卫彬进去。
办公室里。
黎卫彬几乎是迈步走进去，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立马扑面而来。
何方舟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紧锁，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看得出来，他在黎卫彬来之前已经烦躁地抽了不少烟。
“部长。”
何方舟抬头瞥了眼也没出声。
就这么静静打量了他好几秒才抬了抬手，语气竟然显得很生硬：“坐吧。”
“申请项目资金的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定了定神，黎卫彬赶紧汇报了一下情况。
其实此刻黎卫彬心底的感觉也有些古怪。
毕竟眼前这一位主管组织工作，申请项目的问题，何方舟大概率不会吃饱了撑的去刻意关注。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精力还是立马就回到了正题上面。
他汇报工作的语速很快。
不过看出来何方舟的心情不佳，他也只能尽量简化内容，只说了几个重要的点。
本来他以为何方舟会就这个话题继续询问项目的细节问题，谁料这位听完之后竟然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经济工作你黎卫彬是行家，这一点他朱智昕对你可是推崇备至，呵呵！”
何方舟嘴里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顿时让黎卫彬心头一紧。
朱智昕？
怎么跟朱书记产生关系了？
而且他明显听得出来，何方舟分明是对朱智昕有不小的怒意。
一时间脑子里原本就存在的疑惑更是变得完全不知所以。
“资金的事你就不用再费心了，这不是什么决定性的问题，上午夏想已经专门跟发宴城同志做过汇报了，执政院那边原则上已经通过了支持你们陕南这个项目的意见。”
“但是涉及的资金这么大还要走流程，我估计审批流程这两天就会走完，资金批复很快就能下来。”
黎卫彬闻言微微一怔，眼底也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来以为审批还要耗上不少时日，没想到夏想的动作这么快，既然黄宴城已经同意了，那基本上等于是直接敲定了意见。
不过如果只是为了这个事，何方舟根本没必要紧急把自己召来，更不可能莫名其妙地讽刺了朱智昕一句。
就在他思绪转动之际，何方舟话锋陡然一转，就连语气都瞬间冷了几分。
“项目的事先放一边，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聊这个的。你自己好好看看这份材料。”
说完何方舟便将一份印着绝密字样的信封从办公桌对面推到了他的面前。
黎卫彬闻言顿时也是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为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过仍然沉住气拿起桌上的那份材料。
带着一丝疑惑缓缓打开，然后从里面拿出很薄的一份文稿，然而目光刚刚扫了扫标题，黎卫彬就已经骤然脸色大变。
深吸了口气，黎卫彬一页页地往下翻，直到翻完最后一页的内容，整个人这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然而脸上明显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沉默了好一会儿下意识地问了句，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与不解。
“怎么会这样？”
话音一落。
办公室里何方舟突然就霍地站了起来。
“这要问问他朱智昕，考虑问题没有一点全局性。”
“都拖到了这一步才向组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