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霸道得近乎蛮横不讲道理，山间沙海里蒸腾的热气裹着烈日暴晒后的灼热气浪，随风一吹便死死地压在林山南高速出入口的上空。
头顶的太阳已经爬的老高了，金色的光线撕碎山间残存的薄雾，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脚底下的柏油路面早就已经被晒得滚烫，空气里浮起肉眼可见的热浪波纹，就像是扭曲了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往前推移。
距离省府通知里车队抵达的预估时点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几分钟，然而众人还是没有看到来车的影子。
此刻，热风卷着草木气反复扑到身上，汗水顺着众人的鬓角往下滑落，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衬衫后背早已被汗渍洇出大片深色印子，裤腿被热风轻轻掀动，然而在场的众人仍然是继续站着。
张向阳负手立在队伍最前方，面上看不出半分焦躁，然而紧蹙的眉峰早已泄露了内心翻涌的思绪。
作为林山书记，他迎接过无数领导的调研视察，大小场面见得极多，但是却从来没有一次如此难熬，真可谓是如履薄冰。
在他看来，同意韩红娥的提议本身的确是一种无奈之举，但是等待的时间越长，他心里就越没底。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
黎卫彬是什么人他很清楚。
在这一位面前耍小心思，风险很大。
烈日愈发毒辣，地面热浪翻涌，几个年纪偏大的干部长时间暴晒站立，此时双腿已经发麻，有人悄悄调整了站姿，结果一却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上。
终于高速远端的天际线处出现了一串黑色车队的影子，此时正车速平稳地顺着高速主干道朝着出口驶来。
刹那间所有人精神猛地一振。
张向阳眼底掠过一丝松快，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周身其余众人也是尽数调整站姿，收敛心神目光齐刷刷的盯着远处的车队，做好上前迎接的准备。
然而就在下一秒，出人意料的变故骤然出现了。
只见迎头过来的车队居然丝毫没有减速停靠的迹象，领头的引导车只是摁了摁喇叭，随即保持原有车速继续往前。
居中的专车车窗紧闭，整支车队掠过高速迎宾区域，连片刻缓行都没有就已经径直驶过出口，沿着通往林山市区的主干道绝尘而去。
烈日之下，林山班子众人顿时僵立在原地，方才提起的心神瞬间凝固，空气仿佛被高温瞬间冻结。
到了这一步。
他们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出大事了。
所有人脸上的神态尽数僵住，原本备好的迎接动作全部卡在半空浑然无处安放。
而此时，身周的热风依旧扑面，汗水疯狂涌出，但是众人却浑身发凉，只觉得一股子寒意猛然从脚底直冲头顶。
最前方的位置，张向阳脸上原本舒展的眉峰早已紧紧锁死，眼底更是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
然而这一刻，慌乱的自然不只是一个张向阳。
周跃等人的反应同样好不了多少。
这位周市长此时已经是脸色瞬间发白，后背冷汗混着热汗浸透衣衫。
其余众人更是人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激怒了暴怒中的张向阳。
片刻死寂之后，张向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明显低沉了许多。
“还愣着干什么？”
“全部上车，立刻回市委！”
话音落下，众人慌忙登车，原本整齐的迎宾队伍仓促解散，一串公务车紧随省府车队轨迹，加急驶向林山市委。
半个多小时后。
市委接待室。
盛晓菁以及唐建等人早就已经落座了，但是气氛依然压抑得宛如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主位上，黎卫彬一身便装，目光平平地落在刚刚匆匆进门的林山市委班子众人身上。
见这一位不开口，张向阳也只能朝身后的众人挥了挥手。
等众人纷纷退出去，这才硬着头皮带着周跃和副书记韩红娥一起朝黎卫彬走过去。
“省长！”
空调打了一上午，其实此刻室内的温度已经很低了，但是张向阳跟周跃依旧浑身燥热。
然而闻言黎卫彬却只是看了两人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问道：“府办的通知你们有没有收到？”
直白的问题问得两人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张向阳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但是也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收到了！”
“收到了？我看不像嘛？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这句话明显就比较严重了。
闻言张向阳心底立即咯噔一下。
喉结滚动着，一时间竟难以开口。
他先前准备许久的理由，此刻在黎卫彬直白冰冷的质问面前顿时显得苍白无力。
他想要解释却无从开口。
毕这个时候傻子都看得出来，眼前这一位只看结果，不看自以为是的折中变通。
然而就在这时，站在两人身后的韩红娥突然往前踏了一小步。
“省长，向阳书记以及市委班子全体同志并非无视省府的通知。”
实际上此刻韩红娥一颗心也早就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上。
但是市委书记张向阳这个人她太了解了，这一次是她这个副书记提议如此，今天要是真被领导痛批了一顿，回头张向阳心里这根刺恐怕绝对不是那么容易好消的。
闻言黎卫彬挑了挑眉，目光随即也落在了韩红娥身上，他倒是认识这位林山市委副书记，不过印象不是很深。
但是现在韩红娥的举动显然令他有些吃惊。
而看到黎卫彬一言不发，韩红娥也只能继续开口道：“黎省长，这一次您来我们林山，我们全市上下都期盼您过来视察指导工作。”
“我们市委班子集体出动迎接您，一方面是我们对全省未来的发展抱有坚定的信心，对黎省长统筹陕南经济的全局抱有信心；另一方面也是对林山承担战略重任抱有十足信心。”
“而且这一次我们也是严格按照通知要求，没有搞大规模的欢迎活动，今天去高速路口，主要还是同志们自发的行为。”
韩红娥的话音一落，接待室里顿时一片寂静。
站在黎卫彬身后的沈秋华瞥了眼这位韩副书记，心里也是佩服至极。
不得不说，韩红娥的这番话胆子极大，跳出了接待违规的对错辩解，而是直接把问题引导了林山市干部群众对新任领导和陕南发展的信心上面。
虽然听起来是驴唇不对马嘴，但是这种急智显然不是谁都具备的，最起码比之那两位要强了不少。
黎卫彬坐在主位沉默了片刻。
目光随之就落在韩红娥身上，盯着这位韩副书记细细打量了片刻，虽然没开口说什么，不过眼底的冷意已经明显褪了几分。
片刻后。
黎卫彬并未就这个问题继续刁难张向阳和周跃，而是一言不发地移步会议室，在听取完张向阳跟周跃的工作汇报后，一行人这才离开市委大楼奔赴各个调研点。
……
而此时，秦西市。
省府大院内。
一进门，杨明辉便察觉到院子里隐隐透着一股异样的安静。
等到了办公室。
杨明辉这才拨了个电话把秘书万磊叫了进来。
“领导，您找我？”
“万磊，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
闻言万磊一愣，似乎有些没明白杨明辉的意思，不过随即就像是想到了什么。
“领导，黎省长今早带几个省直部门的负责人去林山市实地调研视察了。”
听闻林山市三个字，杨明辉眼底顿时精光一闪，脑海中，思绪当即便飞速运转起来。
黎卫彬刚刚上任，摸底整个陕南的情况并不是什么稀罕的动作，但是首战选择林山市肯定是有特殊的考量。
一时间，黎卫彬履新陕南这半年来的一连串动作立即像是放电影似地从杨明辉眼前掠过，他瞬间便洞悉了这背后深意，嘴角也不由得弯出一道弧线来。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对了，秦西市那边有没有什么大的动作？”
刚刚还说到黎卫彬去林山视察的事情，杨明辉突然又问道秦西市，秘书显然也有些不解。
“目前还没有。”
见杨明辉没说什么，万磊也只好带上门出去了。
然而屋子里，杨明辉却忍不住笑了笑。
黎卫彬这显然是要拿林山做陕南经济破局的先手棋，判断出这一点来并不难。
毕竟陕南两大经济引擎南北各有一个，南边的秦西市现在除了在产业上有所突破以外，基本上已经没有潜力可挖了，这样一来的话，黎卫彬只能向北寻求支撑点。
而林山不管是经济规模还是产业基础都符合这个条件，问题就在于林山的产业结构其实比之秦西市更有所不如，如果真要以林山为突破口的话，那就必须有比较大的产业调整。
想到这里，杨明辉的思绪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前不久谣传的那个汽车城项目。
不过他确实不是十分理解，如果黎卫彬打算把这个项目放在林山市的话，那对于秦西而言可就是极大的利空了。
不仅如此。
甚至还有可能会造成很大的公信力危机。
因为就在前不久，关于红楼股份旗下的这个汽车城项目落地秦西市龙山新区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东城区那边甚至利用这个消息产生的舆论效应推动完成了华阳城的拆迁安置工作。
如果黎卫彬突然来了这么一手的话，那肯定要闹出大麻烦，最起码华阳城那边的拆迁户肯定就不会答应。
如果处理不好这个问题，那黎卫彬重新塑造林山产业格局的构想自然就要落空。
“纸终究包不住火啊。”
“难不成黎卫彬还有把握将这个消息一直瞒下不成？”
暗暗摇了摇头。
杨明辉觉得这显然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