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你打电话给我一准儿没好事，华阳城这种全国出了名的烂尾项目也要我去给你兜底，你是不是觉得我日子过的太舒服了？所以现在羡慕嫉妒恨，巴不得给我找点麻烦？”
办公室。
接通燕宏的电话。
黎卫彬连半点跟他聊闲的心思都没有便直奔主题。
毫不意外地果然被燕宏埋汰了一通。
“华阳城是烂尾项目不假，但是胚子是好的，能不能做出好吃又好看的蛋糕来，就看你燕大董事长的本事了。”
“你不要忘了，当年让你投资绿色产业的时候，你骂我比现在还狠吧？”
话筒里。
闻言燕宏顿时就被黎卫彬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事实还真就是如此。
当年黎卫彬在松和县任职，莫名其妙地请他去松和市吃饭，结果醉翁之意不在酒，居然要他投入几乎全部的身家去搞什么农业。
要知道当时燕宏虽然已经不再是鸿雁集团的董事，但是手里好歹还有红楼，钱是不差钱的，标准的富二代。
让他一个身价成千万上亿身家的公子哥去种菜，这种想法恐怕也就是黎卫彬才想的出来。
但是结果呢？
不到几年的时间，随着松和县升级为县级市，再跟丰水和槐林合并，建立了松丰经济新区。
当年的绿色产业直接变成了行业巨无霸，更名为松丰新农集团的公司如今更是农业产业上市公司里面的龙头。
“行了，你就别挤兑我了。”
“要我去秦西也行，你得答应我一些条件。”
见黎卫彬耍无赖，燕宏也没什么法子。
如今这家伙可不比以往了。
连自家的老头子见着他，恐怕还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黎书记，可不比以往的小黎了。
“条件？我还没跟你提条件，你提什么条件。”
“不过看在老领导的份上，你提吧，我先听听是什么条件，要是让我给你开后门，那就免谈。”
啪嗒一声。
黎卫彬点了根烟，脸上的神情可谓是难得的轻松。
跟燕宏谈事情，他可不会客气。
这家伙天生就是惫懒的性子，酒鬼的命，不在后面推他一把，别说秦西市了，恐怕就是出红楼的大门就不错。
“两个条件。”
“第一个，如果真的要我接收华阳城那个烂项目，你要确保没有人跳出来捣乱，我可是听说了，前面投资这个项目的企业，你们秦西市那可是有一个算一个，雁过拔毛都是小事，差点把人家一锅炖了。”
黎卫彬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这个条件倒是不出格。
而且本身也属于秦西市即将整顿的问题之一。
实际上燕宏说的没错。
当初牵头投资华阳城这个项目的企业主要是胜阳集团，但是胜阳集团本身就是一个空壳子，所以后面又拉了一帮实体企业进来。
最后这些企业钱没赚到手不说，反而自身被胜阳集团联合一些干部扒了一层皮。
以至于现在华阳城这个项目，不仅仅成了陕南官场的禁忌，也成了陕南商场的禁地。
“你放心，这个条件就算是你不说，我们秦西市也要大力整顿这种乱象。”
“你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把有关的条文写在合作协议里面，当然了，话不能说的这么直接吧？”
他黎卫彬不要面子。
朱智昕的面子还是要照顾到的。
真把燕宏这种什么雁过拔毛的话写进去，那不成笑话了。
“那行，你黎大书记的保证我还是相信的，要不然就你们秦西那些个干部的尿性，这钱我不挣也心不烦。”
“赶紧说第二个，不要扯些有的没的。”
见燕宏地陕南的干部似乎没什么好印象。
黎卫彬也是忍不住直接打断他。
“第二个比较简单，我要华阳城三十年的经营权！”
这一下子黎卫彬直接就卡壳了。
三十年的经营权！
燕宏这家伙果然是狮子大开口。
这差不多等于是把华阳城这个项目直接送给红楼资本了。
当然。
秦西市得到的东西并不在少数。
首先是解决了华阳城的烂尾问题。
其次，30年后，华阳城还是秦西市的。
此外，如果红楼资本真的能把华阳城开发出来，那税收也是一笔可观的数字。
“你别觉得三十年很多，这还是我保守估计，具体的年限还要等投资部那边进行严密的核算。”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华阳城那个鬼地方，仅仅是人口的安置费用起码就要150个亿左右，这还是标准配置，如果你们秦西市提要求提高配置标准的话，还要增加起码20-30个亿。”
“除此之外，整个华阳城的商业投资，仅仅是硬件投资没有个四五十亿想都不要想。”
“你真当我们红楼资本是做菩萨的？这么大的一笔投资，没有实际的利益，我说服不了股东。”
一时间黎卫彬也沉默了片刻。
商业上的事情他的确不是很精通，甚至在这个问题上完全是一片空白。
但是在他面前，燕宏不可能会算黑账。
高达两百多个亿的投资，的确是一笔很恐怖的数字，如果仅靠秦西市去解决这个问题的话，他这个书记就算是把市财政局局长架在火上烤，估计也拿不出这笔预算之外的资金来。
“三十年太长了。”
“最多十年。”
十年的经营权。
黎卫彬当然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一个华阳城本身创收的经济效益绝对不会太高，而且还要看红楼资本的运营方向和模式。
不说华阳城，就拿眼下秦西市最为瞩目的不夜城来核算，年均直接经济效益并不大，但是在带动文化旅游和商业消费方面的作用是巨大的。
不过燕宏这家伙的性格他了解，向来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次自己调任陕南，要说燕宏没有提前作准备，那根本就不可能。
官商结合向来就有两层含义。
一层是字面意思，贬义居多。
但是另一侧就是纸面背后的意思，一个城市的经济发展，必然会带动新一轮商业模式的迸发，催生一批产业链，塑造一批商业个体。
燕宏看好的恐怕不是秦西市，而是他黎卫彬这个人。
这也是此前他为什么敢在朱智昕面前以身入局的最大底气所在。
“你想什么呢？”
“十年你去问问，看看谁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这样吧，我挑个时间带人过去看看，具体多少年，让下面的人去谈，谈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如何？”
见黎卫彬不肯松口。
燕宏也只能给一个折中的法子。
对于这个提议，黎卫彬仅仅只是思考了片刻就同意了。
……
对于秦西市财政局长孔方来说，今天一整天无疑都是很不得劲。
毕竟市委常委会上的消息想完全保密是不可能的，市委常委、东城区委书记张青青在会上向财政局开炮的消息，几乎是常委会刚刚结束没多久，他这个市财政局长就已经知道了。
正是因为了解了相关的情况，孔方才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地。
然而即使如此，孔方也不敢有什么动作，比如提前搞自我审计，毕竟现在这个问题已经被市委盯上了，他但凡任何小动作恐怕都会立马被人抓住把柄。
然而坐以待毙肯定不可能。
所以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孔方一看时间，立马就离开办公室直奔省委找到了秘书长何晓辉。
办公室里此刻十分安静。
自打进门后，孔方一介绍完有关的情况，何晓辉就一直沉默着不说话。
实际上这个消息何晓辉也早就已经从张明杰口中得知了具体的情况，对于黎卫彬要对秦西市财政局动手的想法，何晓辉并不意外。
毕竟当下这位黎书记打的都是明牌，华阳城的问题他肯定是要解决的，而解决华阳城的问题，核心所在就是市财政。
只不过黎卫彬如此简单粗暴的做法还是让何晓辉心里很有些不爽，毕竟孔方是他何晓辉的人，这个事情在秦西官场几乎没人不知道。
黎卫彬这么做，无疑是在打他何晓辉的脸。
“老领导，说句心里话，我这个财政局长就算是不干也没什么，但是这…这未免也太欺人太甚了。”
“我一个财政局长，哪敢动用那么大的资金，说白了不还是市委做出来的决定。”
“现在出了问题要我背这个责任我无话可说，但是责任不能我一个人全扛下来吧。”
见何晓辉不开口。
孔方也有些急了，慌不择言就直接开口道。
结果被何晓辉冷冷地瞥了一眼，孔方这才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说错了话。
要知道何晓辉可是前任秦西市委书记，市财政的钱怎么花的，他这个书记最清楚不过。
自己说这种话，难不成还需要何晓辉背责任？
不过事已至此，孔方也只能硬着头皮顶着何晓辉的目光。
其实孔方的意识是对的，此刻何晓辉确实很火大，这个孔方，说话完全就是顾头不顾尾。
黎卫彬摆明了就是要全方位掌控秦西市，别说他一个前任秦西市委书记，就算是现任省委秘书长又如何。
说句老实话，现在何晓辉最棘手的就是秦西市的问题，也越发懊恼此前的布局让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里。
临退之前，硬是推动了一批干部调整。
看似是占了很大的便宜，但是现在黎卫彬顺水推舟通过了那批调整名单，接下来可就是麻烦不断了。
任何一个跟他何晓辉有关联的干部被调整也好，出事也好，他何晓辉都要被黎卫彬敲打一次。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拿捏住了把柄，而且还不止一个，而是钝刀子割肉，今天来一刀，明天来一刀，让人疲于应付。
“说完了吗？”
“说完了你就好好想一想，这种态度是你该有的吗？”
被何晓辉冷冷地瞥了一眼。
又训斥了一通。
孔方也是彻底没了脾气。
但是心底却莫名地多了一丝恨意。
他孔方当然对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很在意，身在仕途摸爬滚打几十年为的是什么？当初甘愿给何晓辉做马前卒又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一个官运亨通，前途无量吗？
如今乌纱帽都要丢了，他还顾得上什么这个那个。
可结果呢？
何晓辉眼下这个态度分明是想让他独自把责任揽下来，孔方怎么可能没有恨意。
此时孔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耷拉着脑袋等何晓辉继续开口。
然而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孔方心里的那点小心思，何晓辉怎么会看不出来，不过孔方还是要暂时安抚住的。
如果安抚不住孔方，那他在整个陕南的盘子就算是彻底崩了，一旦黎卫彬正式就任省府一号，想争取副书记那个位置几乎不可能。
“老孔啊，这个事情你还是要稍安勿躁，既然黎书记没有当场对财政局的问题进行定性，那就说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当务之急，你要做的就是稳住军心，主动找黎书记说明情况，财政局的问题你说的很对，这不是你孔方一个人就能做得了决定的，秦西市委的决策是主要的。”
说到这里，何晓辉明显顿了顿。
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但是该是你的问题就是你的问题，你这个局长首先要确保自己没有违规，你明白吗？”
“当然，只要你没有大问题，你一个市财政局局长，就算是黎书记真的要调整你的工作，也不可能会把你怎么样。”
闻言孔方立马脸色一变，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何晓辉这句话可谓是戳中了他的软肋。
在财政局长这个位置上好几年，孔方哪里敢说自己没有任何问题。
不错。
大问题的确没有，这一点他孔方敢拍胸脯保证，但是小问题呢？
在官场上，问题大不大，那就是看领导的心情，什么叫可大可小？什么叫上纲上线？
任何问题，但凡一顶无组织无纪律的帽子扣下来，那就是要命的。
市财政局出现如此恶劣的情况，难道黎卫彬不清楚班子成员没有责任？但是这又如何？
黎卫彬真的敢把整个秦西班子掀个底朝天吗？就算是他有这个魄力，担得起这个责任吗？最后自己这个局长还是要做背锅侠，出气筒。
想明白这一点，孔方整个人差点直接瘫下去，尤其是脑子里一想到副市长张青青咄咄逼人的样子，孔方心里就是突突直跳。
为什么？
就是因为当初在副市长这个位置上，张青青不止一次跟他发生过争执，仗着何晓辉撑腰，他可是彻底把张青青给得罪死了，但是现在何晓辉显然靠不住。
他当然清楚何晓辉这是打算让他出去顶责任。
呵呵！
财政局长又如何？
就连当初东城区的黄伟平跟叶富林，那位黎书记也是说拉下马就拉下马了，自己一个市财政局长，在人家眼里算个屁啊。
想到这里，孔方只觉得四肢冰凉。
直到从何晓辉的办公室里出来，他仍旧是麻木的。
与此同时。
另一侧。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
起身亲自给张青青倒了杯茶，黎卫彬沉默了片刻后才询问道：“看来张副市长是胸有成竹啊。”
张青青却摇了摇头。
“黎书记，不是我胸有成竹，而是华阳城这么大的窟窿，市财政不作为的因素是存在的，但是真要说孔方这个人有问题，恐怕也未必。”
“然而市财政的窟窿摆在那里，这个责任谁来负？我个人认为，最起码市财政的工作思路，工作风气不对。”
点了点头，黎卫彬也没有刻意去纠正张青青的说法。
孔方这个人有问题是肯定的，但是问题不一定在于违规违纪，而是在于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明白自己不应该跟着何晓辉。
作为前任秦西市委书记，何晓辉在华阳城的问题上没有直接的责任，但是不作为是跑不掉的，之所以朱智昕没有动他，黎卫彬猜测是因为何晓辉在陕南有着比马向阳更为复杂的利益关系。
动了一个何晓辉，整个陕南就要再次陷入官场混乱，人人自危的状态，这无疑不利于当前问题的解决。
另一方面。
也不排除朱智昕存了会借自己的手去杀人的想法，但是这对他没有害处，如果真的能梳理清楚华阳城的情况，推动这个工作回归正轨，那么拿下何晓辉就是趁胜追击，提升威慑力的一个绝佳跳板。
不过他黎卫彬也不是屠夫，孔方但凡聪明一点，自己也不大可能会动他，现在就看孔方有没有这个脑子了。
“这个问题我看就不用继续讨论下了，具体怎么处理，先等审计结果出来吧。”
见黎卫彬没有讨论的心思，张青青虽然想乘胜追击，但是也只能偃旗息鼓压下了把孔方彻底清扫出财政局的心思。
“12月份以红楼资本为代表的几个企业回到秦西来调研华阳城这个项目，具体的接待问题我已经交给严鹏飞去处理了，不过你这个东城区委书记也要准备起来。”
没有继续谈孔方和财政局的问题，黎卫彬话锋一转说到企业考察投资的事情上面。
这次燕宏他们过来考察项目，对黎卫彬而言，自然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毕竟如果这一步走不通的话，那后续的问题都无法解决。
今天之所以把张青青叫到办公室里，主要就是为了这个事情。
张青青这个副市长能不能用，能不能挑大梁，这一步就是对她的考验，然而下一刻，黎卫彬的一句话却猛地一下子就让张青青给愣住了。
“跟企业之间的合作方案怎么敲定，我打算全权交给你来主导谈判。”
交给我？
毫无疑问。
对于黎卫彬的决定，张青青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
毕竟这个事情的重要性已经不只是影响到了秦西市，而是影响到了整个陕南。
老实说，这么重要的工作，张青青确实还没有做好准备。
“黎书记，这个工作我怕我处理不好。”
张青青还是比较讲究实际的。
虽然明知道这个机会对自己而言很重要，但是她的确不敢胡乱答应。
然而闻言黎卫彬却笑着摆了摆手道：“事情还没做，哪里就能说做不做得好，你放手去做，其他的事情有我。”
一时间张青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慎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