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砖的缝隙里,渗着陈年的防腐香料味。”
沈清姝跪坐在神台侧后方的蒲团上,宽大的裙摆铺散开来,遮住了下方的青石地砖。
借着低头诵经的姿态,她的左脚脚尖在裙摆下极其缓慢地向前推移。半寸,一寸,直到鞋底触碰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砖壁。
根据达布希那张揉得发黄的羊皮卷,内廷神庙地下那条废弃的通风暗道,其唯一没有塌方的出口,就在这神台左后方第三块地砖之下。这里是当年祭司们为了躲避战火留下的后路,因为太过隐蔽且年久失修,成了整座神庙唯一能避开禁军视线死角的理论意义上的缺口。
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用脚尖在砖缝边缘丈量着长宽,将位置死死刻在脑海里。
不远处,大祭司阿兰雅正拿着一根细长的黄铜签子,拨弄着长明灯里的灯芯。火苗跳动,将她那张缺乏表情的脸拉扯出阴冷的轮廓。
两人之间隔着三丈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
“砰——咔嚓!”
厚重的两扇内殿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右侧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响动。
夹杂着雪粒的寒风犹如决堤的黑水,瞬间倒灌进森冷的内殿。数百盏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墙壁上的影子扭曲如鬼魅。
乌禅纳顶着满身冰碴,大步跨过神庙那道象征不可亵渎的高耸门槛。他没有脱去带血的皮靴,腰间的弯刀刀鞘随意地拍打着腿侧甲片,靴底的铁钉踩在刻满古老经文的青砖上,刮擦出极其刺耳的锐鸣。
四名年轻的祭司立刻从廊柱后闪出,试图用身体挡住这条通道。
“滚开。”乌禅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怯薛禁军上前一步,反手抽出刀鞘,重重砸在最前面那名祭司的侧颈上。骨骼闷响中,祭司摔倒在地,连惨叫都被禁军用靴尖硬生生踩回了喉咙里。
“乌都统。”阿兰雅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将黄铜签子搁在铜盘沿上,发出一声冰冷的脆响,“内殿禁止兵刃入内,这是先王立下、长生天见证的规矩。都统这般践踏,是不把神庙放在眼里?”
乌禅纳停下脚步,冷硬的面部线条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透着一股子暴虐。
“先王的规矩是管死人的。现在这王庭的规矩,是我主子定的。”他鹰隼般的目光越过阿兰雅,直接锁定了跪坐在死角处的沈清姝。
伤兵房那边刚死了个废人,达布希那只耗子又诡异地调开了外围的几个暗哨。乌禅纳虽然没抓到实质性的把柄,但野兽的直觉告诉他,这神庙里的气味不对。他不会让这只大靖的猎物有一丝一毫喘息的空间。
他迈开沉重的步子,径直走到沈清姝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大靖的贵女,这神庙的青砖,跪得可还习惯?”乌禅纳用带血的皮手套按住刀柄,拇指在机括上缓缓摩擦,“王上怕外头那股子死人的秽气冲撞了神明,特命我带人来,替大祭司搜一搜这殿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不干净的违禁物。”
沈清姝没有抬头,她的双手依然平放在膝盖上,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紊乱。
“这内廷里最不干净的,难道不是都统靴子底下的血么。”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口封了三年的枯井。
乌禅纳眼角抽搐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军靴的鞋尖几乎抵到了沈清姝的膝盖。强大的压迫感倾倒下来。
他死死盯着沈清姝的眼睛,试图在那片死寂中找出一丝慌乱。但他失败了。这个女人的身体里仿佛没有恐惧这种情绪。
“给我搜。”乌禅纳冷笑一声,退开半步。
十几名禁军像蝗虫一样散开,粗暴地推翻蒲团,掀开垂幔。供桌上的果品滚落一地,神圣的经卷被踩上泥水印。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炷香。一无所获。
“盯紧这扇门。”乌禅纳偏过头,对身后的亲卫留下冷冰冰的几个字。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在跨出门槛的瞬间,突然飞起一脚,重重踢翻了门槛内侧的一尊半人高的紫铜香炉。
滚烫的香灰混合着燃尽的炭火倾泻而出,在青石砖上砸出一片狼藉。火星溅在旁边的帷幔上,瞬间烧出一个黑洞。
大门敞开着,王权对神庙规矩的凌驾与狂妄,化作地上的那滩灰烬,刺痛了每一个祭司的眼睛。
大殿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雪倒灌的呼啸声。
阿兰雅走到那堆香灰前,弯下腰,用自己洁白的袖口,一点一点将那些散落的灰烬扫拢。
“王权跋扈至此,大祭司却还在低头擦地。”沈清姝看着她缓慢的动作,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当天的天气。
阿兰雅的手顿了一下。她站起身,没有理会袖口上的大片污渍,而是径直走到神台后方,停在那处被阴影完全笼罩的墙围前。
她伸手攥住下方那块厚重的黑褐色布帛,猛地一扯。
“哗啦——”
没有暗格,没有经卷。一股极度浓烈的防腐香料味混合着陈旧的血腥气,瞬间冲散了空气中的檀香。
阿兰雅单手抓住一截枯槁的脚踝,将一具尸体从神台底下的夹层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那是一具干瘪的信徒尸骸。他身上的僧衣已经被干涸的黑血浸透,最诡异的是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软绵绵的塌陷感——他全身的骨头,除了头颅,已经被一寸一寸地全部敲碎。
死者的手腕上,还死死缠着一串盲骨信徒特有的祈福骨铃。
“这是三天前,被怯薛军从地火炉边拖出来的盲僧。”阿兰雅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透着压抑到极点的阴寒,“王上觉得他在外围祈祷的声音太吵,影响了火雷的提炼,就让人用铁锤,敲碎了他身上二百零六块骨头。”
她转过头,像一头盯着猎物的母狼,死死盯住沈清姝。
“贵女费尽心思来到这神庙,算出我的人撤走了岗哨,不就是想借神庙的死角,替你往外递消息吗?”阿兰雅向前逼近半步,指着地上那滩碎骨,“你想在铺满这种尸骨的王城里,掀翻一头疯狼的棋盘。你问过这些尸体答不答应了吗?”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让剩下的信徒,去填你大靖朝堂夺权斗争的命窟窿?”
尖锐的质问在大殿内回荡。这是阿兰雅对她真实决断力的终极试探。
就在这时,大殿外突然传来几声低沉而绵长的号角声。
“呜——呜——”
那是怯薛军特有的处决前奏。紧接着,兵甲跑动的声音在神庙外围成倍增加。
一名满头大汗的底层祭司从侧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阿兰雅脚边。
“大祭司……禾乐王上下令,扩大清洗内廷的异见者。负责神庙外扫洒的六名盲僧,已经被他们套上铁链锁去了西市口……说是要点天灯……”
阿兰雅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垂在身侧的手指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就是大祭司坚守的中立。”沈清姝没有看地上的祭司,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平视着阿兰雅,“暴政的火已经烧到了你的神台上,大祭司真要坐在一堆尸骨上,祈祷王权能大发慈悲吗?”
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沈清姝直接从袖中抽出那张从达布希那里得到的大靖资敌图纸。
她两根手指捏着图纸边缘,在阿兰雅面前展开。
纸张上,大靖天枢局的皇家印鉴在昏暗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禾乐用极端的暴力和人命提炼火油,换取大靖源源不断的军费。这不是一国之战。”沈清姝的声音像刮过冰原的寒风,字字见血,“他要的不是疆域,他要用这股力量碾碎草原上所有不听话的骨头。他的极权,最终必将把你们信奉的神权连根拔起。”
阿兰雅的目光死死咬在那个印鉴上,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沈清姝手腕一翻,收起图纸。下一瞬,一块泛着幽冷异色的晶体,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死渊毒晶。
晶体内部似乎有某种诡异的流光在游走,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这东西遇热化烟,能致幻,能迟钝五感。”沈清姝将拿着毒晶的手悬在半空,“这是砸碎他王座的第一块石头。神权防线向我倾斜,我给你们推翻这吃人王权的筹码和手段。”
这不是哀求,这是一场明码标价的灵魂捆绑。
阿兰雅看着那块毒晶。她很清楚几天前地火炉的暴乱是怎么发生的。她更清楚,眼前这个白衣女人,不是来寻求庇护的,她是来拖着整个神庙一起下地狱的。
外面的兵甲摩擦声越来越大,像绞索一样越收越紧。
阿兰雅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冷眼防备已经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阴狠。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了沈清姝掌心的死渊毒晶。
“神明闭上了眼睛,信徒就只能自己握刀。”阿兰雅将毒晶塞进袖中,转身走向神台正中。
大殿外的脚步声再次逼近。乌禅纳的人并没有走远,那股针对内殿的监视感正变得越来越沉重,仿佛随时会再次破门而入。
阿兰雅抓起一把暗红色的祭祀粉末,毫不犹豫地洒入身前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炉中。
粉末接触余烬,瞬间腾起一股诡异的淡香。
她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喉咙深处猛地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穿透力极强的古老吟唱。
“净空法事!”阿兰雅的声音撞击在大殿的四壁,“诸神降罚,凡躯退避——!”
这是神庙传承百年的最高级别规矩。一旦开启,除非王权立刻下达屠杀神庙的军令,否则即便是手握兵权的将领,也不能在法事期间踏入大殿周围十步之内。
门外,正准备再次折返查看的乌禅纳,被这声突如其来的经文震得脚步一顿。
数十名年长的祭司如同被唤醒的木偶,从大殿各处的阴影中走出。他们面无表情地排成一列,手挽着手,用肉身在敞开的大门前筑起了一道屏障。
乌禅纳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带血的皮手套捏着刀柄。他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有血丝的唾沫,最终没有下达冲锋的命令,而是带着人向后退了十几步,退到了台阶下方的风雪中。
“哐当!”
大殿残破的木门被几名祭司合力拉上。
光线骤暗。
神台侧后方的那块青砖,彻底陷入了不受任何理论意义上的监视的短暂绝对盲区。
沈清姝站在那个死角里,神情没有丝毫放松。
法事的清场只有这极其短暂的一瞬。
就在木门合上的下一息,神庙正前方长长的石阶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完全不同于普通禁军的沉重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重量,每踏上一个台阶,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跟着下沉了一分。
那是怯薛军特有的护卫方阵,而能让他们排出这种阵型的只有一个人。
真正的疯狼,已经闻着味道亲自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