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偏殿那扇未关严的铜门被人用力推开,发出干涩的木轴摩擦声。冷风卷着雪沫子扫进门槛。
乌尤黛跨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木盆。水盆沿滴着水,她腰间的熟皮挂袋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主女官发了疯到处乱跑,这伺候大靖囚徒的晦气差事,倒落到我头上了。”她把木盆重重顿在屏风旁的木架上,水花溅了几滴在青砖上。
偏殿里药味极浓。泥炉里的药汁正在翻滚,苦涩味盖过了门外卷进来的土腥气。乌尤黛皱了皱眉,脚尖却不由自主地朝着软榻的方向挪去。
沈清姝靠在软榻内侧,半阖着眼,似乎连呼吸都很微弱。
就在乌尤黛靠近到三步内时,沈清姝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闷咳。她整个人向前倾倒,单薄的肩膀抖得像筛糠,大半个身子直接压在了黎音的背上。
“主子!”黎音立刻扔下手里的破蒲扇,转身抱住沈清姝的肩膀,连声拍打她的后背。
两人乱作一团,视线全被挡死。
乌尤黛眼睛一亮,手指飞快探入怀中。她假借去捡掉在地上的蒲扇,单膝跪在榻边。指尖夹着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带毛羊皮,顺着被褥的缝隙,无声地塞进了床榻下方的木头暗格里。
塞得很深,连个角都没露出来。
动作只用了一息。乌尤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既然咳得这么厉害,就自己爬过去喝水吧。”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沈清姝借着黎音的搀扶,身体从榻沿滑起。她那双看似脱力的手,顺着木板缝隙向下一抹。
苍白的两根手指如掠水的鸟喙,精准钳住那块羊皮,无声地抽了出来。
乌尤黛正好回身去拿架子上的抹布,腰间的熟皮袋子随着动作甩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沈清姝的身体软绵绵地往前倒了一下,手指刚好勾住乌尤黛的皮袋边缘借力。在这不到半息的短暂接触中,那张羊皮已经滑过了袋口,落进袋底。
“别碰我!”乌尤黛嫌恶地甩开沈清姝的手,大步跨出门槛。
门外风雪如旧,铜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泥炉的火还在烧,药罐里发出咕噜噜的沸腾声。沈清姝缓缓坐直身体,随手拍了拍袖口,那阵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的虚弱感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砰!”
合上的铜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连带着半截门轴生生崩断,门板砸在青砖上,激起一蓬灰尘。
乌禅纳顶着一身风雪跨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把尚未归鞘的长剑。剑锋上带着干涸的暗红色血槽,随着他的步伐,浓烈的杀气填满了整个偏殿。
乌尤黛跟在他斜后方,两眼放光,脖子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而在他们旁边,两名禁军粗暴地拖着披头散发的桑吉朵。主女官的月白宫装上沾满了泥水,双眼毫无焦距,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嗫嚅着“王权的恩赐”,像个坏掉的木偶般被扔在地毯上。
“搜。”乌禅纳下巴微扬,只吐出一个字。
两名禁军上前,一脚踢翻了泥炉。刚熬好的药汁泼在青砖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升起一股白烟。
乌禅纳大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沈清姝。
“有人告密,说大靖的囚徒在用腥血画恶咒,诅咒王上。”乌禅纳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声音像在铁砂里滚过,“摄政王可以给你留着一口气,但敢在内廷弄巫蛊,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大卸八块。”
他根本没等沈清姝回话,手腕翻转,沾血的长剑直接挑翻了沈清姝腿上的雪狼皮毯。
剑尖顺势下划,“咔嚓”一声,粗暴地劈开了床榻边缘的木板。
碎木片飞溅。暗格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空的。
里面除了几只冻僵的死虫子,什么都没有。没有羊皮,也没有半点腥血的影子。
偏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药汁流过砖缝的细微水声。
乌禅纳握剑的手僵在半空。
乌尤黛脸上的笑意像是被冻住了。她猛地往前走了一步,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那个空洞。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音调不自觉地拔高,“我亲眼看见她画的!就在那里面!她肯定藏起来了!”
乌禅纳缓缓转过头。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乌尤黛,呼吸粗重了几分。他这种脑子里只有军纪的屠夫,最恨的就是被下属当猴耍。
被戏弄的屈辱感,点燃了他本就暴躁的杀意。长剑的剑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白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清姝依然坐在残破的软榻上,连拍掉肩头木屑的动作都没有。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生铁般的剑锋,落在乌尤黛因恐惧而抽搐的脸上。
“既然查无实证,”沈清姝的声音在剑拔弩张的死寂中响起,带着一股极致的慵懒与冷漠,“都统何不看看那告密之人的行囊,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拨动弓弦的指头。
乌禅纳猛地伸出粗壮的左臂,一把薅住乌尤黛的领口,将她整个人拎得双脚离地。
“都统……不!不是我!那个中原人在骗你!”乌尤黛的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双手拼命去掰乌禅纳铁钳般的手指,双脚在半空中乱踢。
乌禅纳没听她废话,右手剑锋倒转,用剑格狠狠往下一扯。
“嘶啦——”
乌尤黛腰间的熟皮挂袋被硬生生扯裂。里面的杂物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一块折叠的羊皮混在梳子和铜钱中间,重重摔在青砖上,直接散开。
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干透。浓烈的腥臭味夹杂着下水发酵的酸气,瞬间弥漫开来。羊皮中央,用手指粗细的血痕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头被斩断脖颈的狼头,周围画满了王庭祭祀中最恶毒的巫蛊符文。
铁证如山。
乌禅纳看着地上的羊皮,太阳穴猛地跳了两下。
“这是大靖人画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盯着手里的乌尤黛。
“那是……那是她……”乌尤黛的眼珠因为窒息往外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脑子里的恐惧已经把逻辑全部绞碎,半句完整的辩解都拼凑不出来。
乌禅纳没有再给她出声的机会。
他左手用力一抛,将乌尤黛扔向半空,右手的长剑带起一道凄厉的风声。
“哧——”
剑锋顺滑地切开了皮肉、气管和颈动脉。
乌尤黛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绷直,随后像一袋破布般砸在地毯上。暗红色的血呈扇形喷出,直接溅满了旁边那扇黄花梨屏风。一滴滴黏稠的血珠顺着雕花木纹往下滴落。
她摔在地砖上,身体还不规则地抽搐着,双手死死捂住脖子,喉咙处的血窟窿里冒出大量的血泡,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几息之后,她停止了挣扎,死不瞑目。
旁边,原本就在精神崩溃边缘徘徊的桑吉朵,被这泼洒过来的温热鲜血溅了半身。几滴血珠甚至溅进了她半张的嘴里。
桑吉朵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冒血的尸体。她引以为傲的内廷规矩、绝对安全的王权恩赐,在这一剑面前彻底粉碎。
桑吉朵整个人瘫软在泥水和血泊里,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浑身痉挛,发出毫无意义的嚎哭。
这座固若金汤的内廷女官防线,从精神到理论意义上的,被彻底摧毁。
乌禅纳面无表情地在乌尤黛的尸体上蹭净了剑血,“噌”地一声还剑入鞘。他冷冷地看了沈清姝一眼,挥手让禁军拖起桑吉朵,连地上的尸体都没管,转身大步跨出偏殿。
厚重的风雪再次从没有门板的门框里灌进来。
地上的血还没凉透。
两柱香后,一队穿着内廷规制、腰间却挂着王庭亲卫腰牌的男人,踩着那些带血的脚印走了进来。
为首的亲卫手里捧着一个雕花红木托盘,盘子里摆着一套极其奢华的汝窑白瓷茶具,釉色温润得能在上面看见人影。
“摄政王说,内廷的狗不长眼,惊了贵客。”亲卫把托盘随意地放在沾着血污的矮几上,“这是新茶。王上嘱咐,戏虽然好看,但也别脏了手。”
托盘底下,压着一张没有署名的字条。
沈清姝伸手抽出那张字条,展开。上面只有两个用狂草写就的墨字:好刀。
她面无表情地将纸条揉成一团,随意扔进了旁边已经倒翻的泥炉灰烬里。
这是挛鞮禾乐从极高处掷下的心理施压。他敏锐地看穿了这出借刀杀人的微操,但他根本不在乎一条底层走狗的死活。他只是在用这套奢华的茶具告诉她:无论她在笼子里怎么杀人,都只是在供他取乐。
只要外面那层铁壁般的怯薛禁军还在,她就依然是插翅难飞的蝼蚁。
沈清姝站起身,视线穿过敞开的殿门,越过重重森严的宫墙。在极远处的后山方向,隐约可见一角青灰色的飞檐。那是王庭最高的神庙。
黎音手里还死死捏着捣药的石杵,指节发白,看着满地狼藉和腥臭的尸血,压低声音问:“主子,这血……怎么弄?”
“用那套新送来的茶具盛水,把地砖上的血迹冲洗干净。”
沈清姝收回视线,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清洗完,放出话去。”她转身看着地上的血水倒影,字字清晰,“就说大靖贵女受了血腥惊吓,夜不能寐,必须去神庙驱邪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