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干巴那柄生铁巨斧砸在冻硬的泥地上,溅起几粒冰碴。峡谷里的风卷着粗重的喘息,在两侧绝壁那密密麻麻的重弩机括声前,被压得没有半点脾气。
“查。”扎干巴牙缝里磨出血丝,后背的冷汗已经结了冰。
进入第673天。
赫连铮隔着那一排铁皮拒马,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他将手里的《供货死契》慢慢卷起,腰板一点点挺直。丛林里,手里有刀的人说了算;但现在,崖上有弩,他手里的这卷纸就是天条。
“商部规矩,验货过秤。”赫连铮的声音在风中传开,他招了招手,“搬尺子。”
十几个白狼部的伙计扛着皮尺、戥子和厚厚的底档账册走了出来。
地毯式的刁难开始了。
赫连铮让人去量车辙的深度,借口是“查验货物配重是否与报单相符”;去核对路引上的印泥,借口是“字迹受潮模糊,需重新清点兵器避嫌”。一辆运草料的木板车,被三个人围着敲敲打打摸了半个时辰。
扎干巴的私兵们站在及膝深的雪窝里,手脚冻得发僵。他们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却因为头顶那随时会倾泻而下的重箭,死死钉在原地。
扎干巴站在队伍最前面,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查个破印戳,你要用大半天?”扎干巴刀背磕在拒马上。
“按大靖律令,边关交割,印泥年份不对,涉嫌通敌倒卖。”赫连铮面无表情地翻着账册,“得把底档送回碎叶城分号比对。你急,可以不买。”
扎干巴猛地前冲半步,头顶崖壁上的精钢绞盘立刻发出一声刺耳的“咔咔”响。
他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时间拖进第674天。
风向变了。白狼谷后方架起了五口大锅。咕嘟咕嘟翻滚的浓汤里,是大块的羊肉和香料。浓烈的肉香顺着峡谷的穿堂风,直扑谷口。
对已经彻底断粮、只能靠啃食马料里夹杂的干草熬命的私兵来说,这味道比刀子还致命。
队伍左侧,两个饿得眼眶发绿的私兵突然扔了手里的骨朵。他们像丢了魂一样,踉跄着冲向铁皮拒马。
“我投降……换口汤……”
人刚走到一半。
扎干巴拔出腰间的短刀,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般拦在两人面前。刀光一闪,血线飙出。两颗头颅滚在雪地里,断颈处喷出的血雾被风一吹,落了后方人群一脸。
“谁再往前走一步,这就是下场。”扎干巴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赫连铮看着拒马前的尸体,没有丝毫波动。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封皮发黄的册子,隔着栅栏扔在扎干巴脚边。
“《违约罚息令》。”赫连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核验延期,导致仓储调度受阻。按死契规矩,买方需承担日息两成的罚金。你们带来的那三万两现银定金,今天早上已经全部扣平了。再拖下去,明天开始拿战马抵。”
扎干巴瞪着雪地上的册子。满纸密密麻麻的汉文蝇头小楷,像一团乱麻。
他只认得刀,不认得字。
以往遇到大靖的商队,莫贺干麾下的文臣会站出来咬文嚼字,在法理上把这些名目驳回去。但那个唯一懂汉人法理的酸儒,几天前已经被莫贺干用马鞭活活绞死在了领主府后院。
旧贵族在愤怒中亲手抠瞎了自己的眼睛,现在,他们在这场金融绞杀里,成了任人宰割的盲人。
“你敢吞老子的钱?”扎干巴握着刀的手在抖。
“是合法没收。”赫连铮纠正。
咽喉营帐内,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透亮。沈清姝坐在矮凳上,手里翻转着竹制茶夹。沸水冲开茶尖,苦涩的茶香驱散了帐内的寒气。
赫连铮掀开厚重的毡帘走进来,反手关严实。他后背的皮袄已经被冷汗沤透了。
“主子。”赫连铮咽了口干沫,“外头快压不住了。既然重弩都上了弦,为什么不直接放箭?三千人,半个时辰就能射成肉泥,何必在这耗着?”
沈清姝眼皮都没抬,将第一泡茶水浇在炭火边缘,发出“滋啦”一声。
“射死他们,契约就成了废纸。”沈清姝把茶杯推到案几边缘,“莫贺干可以名正言顺地向大王子告状,说我们大靖商道黑吃黑,借此洗白他付不出尾款的事实。这黑锅,就会扣在我们头上。”
赫连铮愣住了。
“只要规矩还在走,核验还在拖。”沈清姝看着杯口升腾的热气,“他带来的现银定金,就是我们依据《罚息令》合法落袋的收入。他的人饿死在谷口,那叫配合核验不力。到最后,他破产了,连向王庭喊冤的理都挑不出来。这叫吃干抹净。”
赫连铮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自认是在刀口上舔血的狼,却发现沈清姝是用算盘吃人的修罗。纯粹的暴力只能摧毁肉体,而这套用律法和条款编织的网,能合法地榨干一个势力的最后一滴血,还要让对方挑不出半点毛病。他的三观,在茶香中被这套冰冷的逻辑彻底重塑。
时间转到第675天。
风雪连绵,扎干巴的私兵连马料槽里的渣子都舔干净了。
纯商业规则的周旋已经到了极限。扎干巴知道,再等下去,不用崖上的重弩放箭,他的人就会全部饿死在雪地里。
夜色降临。他避开正面的视线,摸到了外围的一处背风岩石下。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羊皮袄的商部暗哨。
扎干巴从怀里扯下一枚带着体温的羊脂玉佩,连同一只被皮条绑住翅膀的信鸽,一起塞了过去。
“放出去。往右谷蠡王府。”扎干巴盯着暗哨的眼睛,“这块玉,够买你在王都置办一座带水井的大宅子。”
暗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佩。成色极好,没有杂质。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把玉佩揣进了怀里。
扎干巴紧绷的肩膀刚要松弛下来。
暗哨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他没有去解信鸽上的皮条,而是单手捏住鸽子的脖颈,咔嚓一声扭断。接着,他将火苗凑近了绑在鸽腿上的求救信纸。
火舌瞬间卷起,将那张纸化作飞灰。连同死去的信鸽一起,被扔进了脚边的炭盆里。
扎干巴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他猛地拔出短刀,刀刃死死压在暗哨的颈动脉上,压出一道血痕。
暗哨脸上的微笑连一丝弧度都没有变。
“战时静默法度。”暗哨指了指头顶崖壁的方向,声音极度平稳礼貌,“白狼谷一旦拉起防线,任何试图往外传消息的活物,就地合法格杀。你这封信,犯了军镇的规矩。”
暗哨用两根手指捏住扎干巴的刀背,将其一点点推开,看着他那双因为极度愤怒而充血的眼睛。
“至于这块玉。”暗哨拍了拍胸口存放玉佩的位置,“按大靖的买卖规矩,这块玉连买你这封信化作的灰都不够。”
扎干巴站在风雪里,看着炭盆里的那滩纸灰。
他的传信权被静默法度彻底掐死,他的定金被繁琐的核验吞没。莫贺干的私兵,在这套合法的绞肉机里,成了又聋又瞎的活靶子。
极度的饥饿与被戏耍的绝望,终于彻底烧断了扎干巴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规矩?去他妈的规矩。
他收起短刀,转过身,视线越过铁皮拒马,死死盯向了白狼谷大营的大后方。
那里是商部的家眷营帐。风雪中,偶尔能听到几声老弱的咳嗽,那是整条防线上唯一没有重弩覆盖的薄弱软肋。
扎干巴招了招手。
两名身形瘦小、眼神最凶狠的精锐死士凑了过来。
“铁甲脱了。”扎干巴的声音低得像濒死的野兽,“换上白狼部那些死人的衣服。”
风雪中,两名精锐死士裹着破旧的皮袍,悄然融进了后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