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将王都西市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
地下茶楼对面的死胡同里,三个穿着破羊皮袄的汉子正蹲在结冰的水沟旁。他们是大王子的外围眼线,袖管里藏着开了刃的弯刀,眼睛死死盯着茶楼紧闭的黑漆木门。
长街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楚天阔没有穿甲,只披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踩着满地碎冰走了过来。他像一截生铁桩子,直接插在了三人与茶楼之间的空地上。
没有拔刀,甚至连手都没有往腰间放。
“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滚开!”领头的眼线压低声音咒骂,大拇指已经顶开了刀镡。
楚天阔面无表情,宽大的手掌在怀里摸索了一下,手腕猛地一甩。
咚、咚、咚。
三锭沉甸甸的金元宝,不偏不倚地砸在三个眼线脚边的泥水里。金子互相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重金》。
领头的眼线动作僵住了。大王子的军饷已经拖欠了半个月,他们连过冬的炭火都买不起,而脚下溅着泥浆的,是足赤的硬通货。
“拿钱。滚。”楚天阔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
伴随着这句话,他右脚向前迈了半步。只是这半步,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浓烈杀气,直逼三人的面门。
暴利与死神同时摆在眼前。三个汉子的喉结上下滚动,最终,贪欲压倒了职责。他们飞快地把手伸进泥水,一人抓起一锭金子,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薄雾中。
茶楼外围的视线,被彻底清空。
半盏茶后,地下茶楼密室。
墙壁上的防风灯芯跳动着幽暗的光。没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材发霉的味道。
楼梯上响起了轻巧且刻意压抑的脚步声。
乌兰娅手里紧紧捏着一枚半月形的玉玦。一柱香前,她在胭脂铺采买时,一个瞎眼的乞丐撞了她一下,将这枚《接头玉玦》塞进了她的掌心。玉玦上刻着大王子暗部独有的狼头纹路,这让她不得不抛开护卫,独自潜入这个陌生的接头点。
“有人吗?”乌兰娅推开沉重的包铁木门,压着嗓子问。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案。
乌兰娅的脚步停在门槛内三寸。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直觉,让她察觉到了一丝致命的异常。这里的空气太静了,静得连老鼠的动静都没有。
她没有出声,左手拇指闪电般缩回袖管,指尖精准地扣住了一枚藏在腕带里的剧毒蜡丸。一旦遭遇埋伏,死间唯一的归宿就是咬破蜡丸,让秘密烂在肚子里。
但她甚至没来得及将蜡丸送到唇边。
门后的阴影中,一团黑色的庞大躯体如同脱缰的野兽般瞬间暴起。
楚天阔的爆发力完全依赖于纯粹的肌肉绞杀。没有风声,只有骨肉剧烈摩擦的闷响。他粗糙如砂岩的左手如同铁箍,死死扣住了乌兰娅的下颌骨,拇指与食指卡住关节缝隙,向下猛地一卸。
咔嗒。
令人牙酸的脱臼声响起。乌兰娅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刚涌到喉咙的惊呼声变成了一阵无意义的漏气声,口水混着唾液顺着嘴角往下淌。
同一瞬间,楚天阔的右臂如同铁棍般扫过她的后背,精准地切入她双臂的臂弯。他借着下压的体重,双手顺势一反折。
咔!咔!
双臂关节脱臼,乌兰娅的两条胳膊像面条一样软塌塌地垂在了两侧。下坠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死死钉在青砖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剧痛让她浑身如同过了电一般抽搐,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额头。但这个女人极其悍勇,哪怕五官因为疼痛而扭曲,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瞪着楚天阔,像一条随时准备咬人的毒蛇。
“别挣扎了,你的毒药用不上。”
密室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
祈夜拖着那条刚接好骨的右腿,一瘸一拐地走到灯光下。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的麻衣,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停在乌兰娅面前,用没受伤的左手扯开了自己胸口的衣襟。
暗淡的灯光下,乌兰娅双眼瞪圆,死死盯着祈夜锁骨下方那块猩红的烙印。那是一个代表大靖夜枭暗卫的图腾,只不过图腾的正中央,被一枚烧红的铁印生生烫出了一个“废”字。
《大靖红印销户刺青》。
“看清楚了吗?”祈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死寂,“我是大靖最锋利的刀,但我被我的主子当成耗材,盖上了销户的死印。”
乌兰娅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真以为,大王子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会把你当回事?”祈夜蹲下身,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刀子刮骨般的残酷,“他在旧贵族面前的护短,只是因为你还有牙齿。一旦你这颗毒牙卷了刃,下场比我还惨。”
这番如同剖肉般的言辞,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乌兰娅苦苦维系的信仰外壳上。她眼底的狠厉开始出现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恐惧的底色。
密室最深处,一道厚重的挡风帘被一只素净的手挑开。
沈清姝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青色大氅,没有看地上的乌兰娅一眼,径直走到黄花梨木案后坐下。
“你昨晚放飞的那只鸽子,很肥。”
沈清姝随手将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扔在地上。纸条在青砖上滚了两圈,停在乌兰娅眼前。
那正是莫贺干藏在暗格里的《旧贵族联名信》。
乌兰娅瞳孔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怪响。她最大的筹码,连同她自以为无懈可击的情报网,早就被眼前这个女人扒得一干二净。
“不过,作为回礼,我截获了一份更有意思的东西。”
沈清姝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边缘,随意地丢在乌兰娅面前。
那是一封《未署名的内廷灭口密信》。
乌兰娅虽然下巴脱臼,但视线却死死钉在羊皮纸上。上面盖着大王子绝对做不了假的私印,墨迹中写着几行冰冷的匈奴文字:
“……事成之后,右谷蠡王府所有知情者,包括内应,皆需清理干净,不留活口……”
这几行字,彻底粉碎了乌兰娅所有的幻想。她对大王子的残暴太了解了,这正是那个男人能干出来的事。她的身体像打摆子一样哆嗦起来,额头冷汗如浆。死亡的死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勒住了她的脖子。
“忠诚,只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
沈清姝端起桌上的凉茶,轻轻抿了一口。随着茶盏碰触桌面的轻响,她反手甩出了一叠厚厚的纸张。
纸张在半空中散开,像雪片一样落在乌兰娅周围。那是带着特殊防伪暗纹的《血契汇票》。每一张的面额,都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的商铺。
“我买你大王子的项上人头,开个价。”沈清姝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集市上买一棵白菜。
一边是毫不留情的灭口密信,一边是足以改变命运的惊天财富。在生死与暴利的双重碾压下,乌兰娅的心理防线发出了刺耳的碎裂声,彻底瓦解。
她不再有任何反抗的念头。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用她那软绵绵的双臂勉强撑起一点上半身,随后用脱臼的下巴,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一下,两下。
青砖上留下了一摊混着血水的唾液。她以最卑微的姿态,向沈清姝的裙摆宣誓了彻彻底底的臣服。
“接上。”沈清姝没有低头。
楚天阔走上前,双手分别扣住乌兰娅的双肩和下巴。
咔!咔!咔!
几声脆响,错位的骨骼被强行复位。乌兰娅惨叫一声,随即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发霉的空气。
“王、王爷……”她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奴婢这条贱命……是您的了。”
“我不收贱命,我只要有用的牙齿。”
沈清姝指了指桌角放着的一个黑色小瓷瓶,“你袖子里的鹤顶红太劣质了。这是《西域龟息丸》。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脉搏全无,体温冰凉,与死尸无异。”
她看着乌兰娅,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事成之后,你服药脱身。地上的汇票,足够你在大靖江南买下最好的庄园,舒舒服服地活到老。做大王子的狗,还是做我浮生阁的座上宾,你自己选。”
乌兰娅艰难地爬起身,颤抖着伸出双手,将那瓶龟息丸死死攥在掌心。
药瓶的触感冰凉,却像一团火,烧断了她对旧主最后的一丝畏惧。既然大王子要让她死,那她就在死前,狠狠咬断那个男人的咽喉。
“奴婢明白该怎么做。”
乌兰娅将龟息丸贴身藏入怀中,转身走向通往地表的阶梯。
在快要走入阴影时,她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坚硬的药瓶,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阴毒、扭曲的笑意。
随着茶楼木门的开启与闭合,一张由蛇蝎亲手编织的绝命杀网,即将在右谷蠡王府彻底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