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碎结冰的雪壳,发出沉闷的喀嚓声。
摇晃的马车内,炭火盆里的红丝木烧得正旺,却没有一丝暖意能驱散角落里的寒气。沈清姝靠在狐皮软榻上,指尖捻着一页账单,目光始终没离开过上面的数字。
赫连铮单膝跪在车厢的毡毯上,随着车身的颠簸,膝盖不时磕碰在硬木底板上。他浑然不觉,双手捧着一件物件,举在半空。
那是一枚《残破的大靖铜钱》,边缘已经被磨平,正中间的方孔里还卡着经年洗不掉的暗红血垢。
前一日被天量现银抽干底牌的余悸,此刻仍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脊背里。在这场不见血的绞杀中,他引以为傲的刀锋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资本砸烂了脊梁。
“东家。”赫连铮嗓音粗粝,带着风雪撕扯过的沙哑,“白骨令是白狼部的钥匙,这铜钱,是我当年在边关要饭时被人踩在雪地里抠出来的命。今天交您,从此以后,白狼部一千七百口,只认摄政王的规矩,不认王庭的旗。”
沈清姝这才抬起眼皮。
她没有伸手,只是用目光在那枚铜钱上扫过。那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半点对于收服枭雄的得意。
“楚天阔。”她淡淡开口。
车厢帘子被掀开一条缝,寒风倒灌。楚天阔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将那枚铜钱捏了过去,随手扔进车辕旁的木匣里。
“收了你的命,就守好你的本分。”沈清姝重新垂下眼帘,“外面有麻烦了?”
“吁——”
马车剧烈一顿,赫连铮身子前倾,险些撞上炭盆。
前方的雪道上,十多名骑兵横挡在路中央。为首的男人裹着厚重的熊皮大氅,腰间挂着大王子金帐的腰牌。马匹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结霜。
“白狼部的废物,拉几车破布烂草磨蹭到现在?”使者用马鞭指着车队前方的旗帜,下巴微扬,“大王子军令,所有物资原地交接。你们,可以滚了。”
赫连铮掀开帘子跳下车,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没等他出声,车辕上的楚天阔动了。
“铮——”
重型斩马刀出鞘寸许,粗糙的刀刃摩擦过刀鞘,发出一声刺耳的钝音。楚天阔连眼皮都没抬,拇指抵着刀镡。只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常年在死人堆里浸泡出的血腥气便如实质般扑向前方。
使者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连连倒退两步。使者脸色微变,手下意识按上了刀柄。
赫连铮冷笑一声,大步上前,反手从怀里扯出一张盖着金帐大印的硬黄纸——《大王子催收军令》,直接拍在使者马前的雪地里。
“睁大眼睛看清楚。”赫连铮啐了一口唾沫,“这是最高级别的催收令。大王子要的数,全在后面车上。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半道接管?”
使者盯着雪地上的印泥,又忌惮地看了一眼楚天阔露出的半截刀身。他咽了口唾沫,态度软了下来,却依旧嘴硬:“既然有军令,那就跟上!沿途关卡,免查!”
车队再次启动。
高高挂起的黑底白狼旗帜在风雪中扯得笔直。有大王子使者在前头开道,沿途两道关卡的哨兵只看了一眼金帐腰牌,便立刻搬开拒马放行。
队伍在冰原上拉得很长。
使者骑马走在侧翼,他不时回头打量这支护卫数量明显超编的车队,眼神闪烁。借着一阵狂风卷起雪雾的掩护,他左手悄悄探入大氅,手腕隐蔽地一翻。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从他袖口钻出,扑棱着翅膀就要往高空窜去。
“啪。”
一只大手凭空探出,五指如铁钳般骤然合拢。
骨骼碎裂的微响被风声掩盖。赫连铮策马靠拢,直接将死透的鸽子丢在自己马蹄下,任由铁蹄将其踩进泥泞的冰壳里。他转过头,冲使者咧了咧嘴,露出发黄的牙齿。
使者僵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白,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喝问咽了下去。
车辕上,楚天阔等队伍走过,俯身用刀鞘挑开雪地里的鸽子残骸。
他动作顿住。在那截断裂的鸽腿竹管里,露出一小卷纸。他抽出来展开,是一张边缘参差的《银票残角》。
他敲了敲车厢壁。
窗格半开,楚天阔将残角递了进去。
“大靖黑商的暗水印。”沈清姝捏着那半截油纸,目光微凝。这是一张兑付过的汇票残片。“大王子拿走私军马的黑钱买粮草,以为烧了账本,却留着票根做把柄。这笔账,够在朝堂上砸断他的脊梁了。”
残角被投入火盆,瞬间化为灰烬。
风雪愈发狂暴,狼胥城外城的黑灰色轮廓已经在天地交界处隐隐浮现。
距城三十里。
沈清姝敲了敲车厢的隔板。
一直缩在角落里翻算盘的呼延铎立刻竖起耳朵,凑到隔板前。
“东家?”
“大王子生性多疑,物资送到嘴边,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开门迎接,而是卸磨杀驴。”沈清姝从袖中摸出一块纯黑色、触手冰凉的铁牌。
《浮生总阁秘钥》。
呼延铎看到这东西,眼角猛地一跳。这块牌子代表着浮生阁在全天下的地下钱庄网络中,最高级别的资金调动权限。
“换上西域客商的皮袄,脱离大队。”沈清姝将秘钥丢在毡毯上,“潜入王都黑市,找暗堡待命。”
“东家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呼延铎将秘钥死死攥在手心,手心里全是冷汗。
“看城墙上的箭,什么时候射下来。”
呼延铎没敢再多嘴。他迅速脱下显眼的狐皮帽,换上一身散发着羊膻味的破旧皮袄。趁着风雪遮蔽视线,他像只土拨鼠一样从马车底盘滑了下去,顺着路边的雪坡滚落,转眼便融入了附近盲目迁徙的流民堆里。
两个时辰后。
庞大的车队终于停在了狼胥城外门前。
厚重的包铁城门死死关闭,门缝里的积雪结成了坚冰。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正冒着风雪站立,女墙后是一排排拉满的强弓,箭簇的冷光在雪雾中连成一条致命的防线。
大王子亲卫将领按着腰间的弯刀,站在最高处,俯视着下方满载物资的车队,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
“车队停下!”将领的声音顺着风向刮下来,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王都戒严!大王子有令,只进物资不进人!白狼部的人,卸下所有车马,立刻滚回风口!”
赫连铮猛地抬起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大王子果然穷疯了,要直接吞货。
“军令在此!”赫连铮怒吼,从怀里甩出那张黄纸,“我们奉命运送过冬物资入城,你敢抗命?”
“军令只认货,不认人!”将领冷哼一声,手一挥。
“嘎吱——”
城墙上响起令人牙酸的弓弦绞紧声。
嗖!嗖!嗖!
三支重箭破空而下,“笃”地钉在赫连铮战马前方的积雪里,尾羽疯狂颤动。
“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将领厉声喝道。他笃定这些走私商贾不敢硬冲城防。只要逼退了人,这些足以撑过冬天的肥肉,就全是亲卫营的了。
车厢的门帘被掀开。
沈清姝踩着脚踏下了马车。她没有披斗篷,素白的锦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仰起头,看着城墙上那排黑压压的箭阵,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惶。
“只进物资?”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到骨子里的命令感。
“不错!”将领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女人。
“好规矩。”沈清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多费一句唇舌,直接转身看向楚天阔。
“车队调头,后撤三里,扎营。”
赫连铮愣在了原地,握着刀柄的手指一紧:“东家,这就退了?”
“门闭上了,硬撞会碎。”沈清姝头也不回地踩上脚踏,“放红羽鸽。让他求着我们开门。”
楚天阔没有半点迟疑,反手掀开身后马车上的木箱,抓出一只带有红色尾羽的信鸽。双臂一振,鸽子冲天而起。
那一抹刺眼的红色,如同在灰白的天地间撕开了一道血口,直奔城内而去。
城墙上,将领看着车队真的开始缓缓调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他转头对副将吩咐:“算他们识相。准备派两队人出去,把马车都牵进……”
话音未落,内城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起初像沉闷的雷声,紧接着,这声音迅速放大,变成了密集的铜锣敲击声、器物砸碎声,以及成百上千人愤怒的咆哮。
一名城防军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墙阶梯,连头盔都跑丢了,脸上全是惊恐。
“将军!出事了!”斥候喘着粗气,声音哆嗦得厉害,“西市的钱庄……所有的地下钱庄,突然全部停了兑付!”
将领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停兑关城防营什么事?让他们找商贾去闹!”
“他们……他们觉得是大王子强征军饷掏空了钱庄!”斥候快哭了,“现在城里乱套了!旧贵族的家丁、各路讨债的护院,好几千人,已经举着火把堵死了兵马司的内门!他们扬言要烧了粮仓抵债!”
将领的手僵住了。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了!”斥候绝望地喊道。
将领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城外风雪中那支正在悠然撤退的车队。
那只红色的鸽子。
大王子以为凭借一排弓弩就能吞下这笔物资。他根本不知道,刚才那只越过城墙的鸽子,是一颗精准扔进旧贵族金库里的火种。
风雪更加狂暴,而金钱烧起来的血腥味,已经越过城墙,蔓延到了整个冰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