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出去。”沈清姝没有看地上痛得痉挛的暗桩,视线重新落回澹台霜脸上。
楚天阔并没有立刻关门。他站在台阶边缘,粗壮的手臂一展,直接掐住那个暗桩的脖颈。那个刚才还叫嚣着要让沈清姝死在西域的男人,此刻双腿悬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滚远点。”楚天阔手腕猛地发力。
一百多斤的壮汉直接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十步开外的夯土墙上,混着黄泥和血水滑落,彻底没了动静。另外两个吓破胆的白狼部护卫尖叫着往外爬,连刀都顾不上捡。
砰。
楚天阔单手拽住两扇勉强还没散架的包铁大门,用力合拢,将外面的冷风和血腥气一同隔绝。
密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刺鼻的廉价松脂味还在空气里飘散。
澹台霜将手里的绿松石匕首插回鞘中,强压着喉咙里的干涩。“阁下好手段。但你以为凭几记重拳,就能在西域横着走?砸了我的门,废了白狼部的人,就想凭一滩脏水吞下这座商栈?你的胃口未免太大。”
“不是吞下。”沈清姝连眼皮都没抬,她从袖口摸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随手扔在紫檀大案上,“是救你的命。”
《赫连铮吃回扣黑账》。
澹台霜狐疑地翻开扉页。作为大掌柜,她对账目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但目光刚扫过第一行,她的呼吸便是一滞。
“三年里,东线香料和铁器走私的流水,赫连铮暗中抽了你两成半的利润。”沈清姝靠在太师椅上,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刮骨的寒意,“你们走西线,他全部做成路耗和马匹折损。第三页,去年腊月那批皮草,甚至连你们中间人的私印和商号的票根,这上面都原原本本给你复刻了一份。”
澹台霜手指一抖,急促地往后翻了几页,每一笔账都像是在抽她的耳光。
但她很快将其合上,死死攥在手里,冷笑一声:“生意场上,被地头蛇扒层皮是规矩。这点烂账确实恶心,但不足以让我跟白狼部撕破脸。西域商道靠的是百年信誉,背叛灰区枭雄的代价是血洗满门。我们商栈承受不起。”
“信誉?给一条随时会咬死你的恶犬讲信誉?”沈清姝扯了一下嘴角。
她手腕翻转,几张泛着幽暗光泽的纸张被拍在桌面上。
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非金非玉的质地,以及纸张表面那复杂到让人眼晕的暗纹。
《血契汇票》。
“三成干股。”沈清姝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买一棵白菜,“只要你点头,这些汇票可以直接买下两个白狼部。有了这笔兜底资本,你还需要看他的脸色?”
澹台霜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几张汇票上,巨大的财富冲击让她的呼吸瞬间乱了节拍。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常年在刀口舔血的直觉却让她死死抓住了理智。
“在西域,光有钱买不来命。”澹台霜死死咬着牙,做着最后的拉扯,“你们根本不知道赫连铮手里有多硬的刀子。等他缓过这口气,我连人带钱都会被他填了枯井。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身家性命押给你。”
“缓过气?”沈清姝眉眼间的冷意彻底散开,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你觉得他还有机会缓气?”
她再次从大氅下拿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桑皮纸,手腕一抖,直接甩在澹台霜的脸上。
纸张轻飘飘地落在羊毛地毯上。
上面赫然印着碎叶商栈的私章,那是大王子暗中通过商栈订购的《劣质粮草底单》。
“发霉陈米。”沈清姝看着对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你以为大王子越过赫连铮找你订这批烂军资,是你在两头下注,游刃有余?”
澹台霜猛地站了起来,膝盖磕在桌沿上,带翻了手边的茶盏。凉透的茶水顺着紫檀木滴答滴答砸在地毯上。
“你……你怎么会拿到这个?这底单我明明锁在……”
“浮生阁想要锁死的底单,连大靖内廷都藏不住,何况你这间漏风的商栈?”沈清姝声音冰冷,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空间,“赫连铮今天拿假香料试探你,根本不是在逼宫,而是在定你的死罪。等大王子的军资一暴雷,你这百年商栈就是现成的替罪羊。你守的不是信誉,是自己的坟墓。”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
“东家!”
呼延铎胖硕的身躯挤进半扇破门,满脸油汗,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市侩的弧度。他根本没管屋里的气氛,直接扯着嗓子嚎:“地下暗网十五个节点全通了!狂沙帮那帮穷鬼把白狼部的底子掏了个干干净净!赫连铮现在的盘子已经空了,连明天的过路费都挤不出一枚铜板!”
这句话直接砸穿了澹台霜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她引以为傲的西域商栈,在真正的资本碾压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对方连赫连铮的底细都摸透了,她居然还妄想靠拉扯保全自身。
沈清姝慢慢站起身。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按在桌面的《血契汇票》上,指腹缓缓回撤。
“三。”
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倒数。
澹台霜看着那叠代表着无限生机的汇票一点点远离自己,胸口剧烈起伏。
“在随时能做空你的汇票面前,百年信誉只是一句经不起推敲的遗言。”沈清姝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二。”
随着汇票即将滑出桌面边缘,那股足以让人窒息的权力威压死死扼住了澹台霜的咽喉。
如果不签,明天碎叶商栈就会和白狼部一起,被这股暗流绞成碎肉。
“我签!”
澹台霜双膝一软,单膝重重磕在地毯上。她急促地喘息着,从贴身的护腰里抽出一卷带着体温的牛皮残片,双手举过头顶,递了过去。
那是《白狼部库银周转明细》。
“这是赫连铮的底细。他名下所有的钱庄走账都在这。”澹台霜低着头,彻底臣服于这降维的财力碾压之下。
沈清姝没有去接那张投名状。楚天阔上前一步,将牛皮卷拿了过来,展开平铺在紫檀大案上。
内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残门的嘎吱声。
沈清姝左手按着明细,右手指尖在紫檀算盘上快速拨动。算珠的撞击声在密室里回荡。
“五百重甲白狼卫,人吃马嚼,每天的底耗是三百两。白狼部外围十三家铁器铺子,因为被断流,每天的死账和积压折损将近一千两。”
她盯着牛皮卷上密密麻麻的账目,眼神像剥离骨肉的快刀。这也是全章唯一一次比喻的锋芒。
“他昨天封街,把散商的货路全堵死。那些人为了活命,全跑到我们的地下暗网拿无抵押的白条。赫连铮失去了最重要的底层抽成,还要拿老本去填补商道的窟窿。”
沈清姝将最后两颗算珠狠狠一拨。
啪。
“三成空账,七成死账。”沈清姝随手将算盘推开,“赫连铮的现金流,最多撑不过三天。确切地说,从昨晚被我们切断明面商道开始,他的供血管就已经枯了。”
澹台霜跪在地上,抬起头,满脸骇然:“那他还能拿什么翻盘?”
“他不会翻盘了。”沈清姝眼帘微垂,目光中透出彻骨的冷意,“穷途末路的枭雄,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咬碎一切活物。”楚天阔在旁边低声接了一句。手里的刀柄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他会直接撕毁白狼谷的所有规矩,发动理论意义上的洗劫。”沈清姝转过身,将大氅的兜帽重新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而他现在唯一能看到的肥羊,就是我们那座堆满了成箱金条的废弃库房。”
她没有再看澹台霜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传令卓雅。”沈清姝的声音穿透了外面的风沙,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决绝,“全面启动废库的暗渠机关。”
呼延铎打了个哆嗦:“东家,那可是几万两的现银……”
“全部沉下去。”沈清姝打断了他,“我要赫连铮砸开大门的时候,只看到一地灰烬。我要他面对深渊的时候,连发疯都找不到靶子。”
楚天阔跟上沈清姝的脚步,粗壮的背影挡住了门外涌入的寒风。只留下澹台霜跪在满地狼藉的内库里,怔怔地看着紫檀木案上那几张散发着幽暗光泽的血契汇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