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巨大的风化岩柱被车队甩在身后。狂沙被挡在谷外,风势陡然小了下去。
粗糙的车轮碾过混着马粪和泥浆的石板路,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响声。白狼谷主街的轮廓在灰黄的天光下逐渐显现。两侧全是防风毡布和胡杨木随意搭起的连绵棚帐,劣质烈酒味、生肉的腥气以及牲畜的体臭味混杂在一起,顺着狭窄的巷子倒灌过来。
沈清姝靠在车厢里,没有急着下车。直到车队走到主街最拥挤的十字路口,被几匹卸货的骆驼挡住去路,她才敲了敲车壁。
马车停下。
沈清姝拢紧那件素色锦缎裘皮,踩着脚蹬下了马车。
路边一个裹着破毡帽的西域商贩正蹲在地上,面前铺着块脏兮兮的羊皮,上面堆着几堆颜色暗沉、混着杂草的劣质香料。他冻得通红的手正在羊皮边缘搓着泥垢。
沈清姝走过去,没有低头,随意指了指其中一堆。
商贩愣了一下,刚要比划出一个宰客的价钱,两片薄薄的金叶子便打着旋儿落在了他脚边的沙土上。
周遭嘈杂的市集杂音停顿了一瞬。原本正在骂街的驼夫闭了嘴,正在倒酒的酒客手悬在半空。
金子的色泽在灰暗的街道上极其刺眼。十几道目光从毡帐缝隙里、酒坛子后面像吸了血的蚂蝗一样黏了过来,死死盯着那两片薄金。
商贩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金叶子攥进手心,连带着把整张羊皮都卷起来,一股脑往楚天阔怀里塞。
沈清姝没有去看周围那些逐渐聚拢、逐渐变暗的贪婪视线。她转过身,对着空旷的街面平淡地说了一句:“找个落脚的地方。”
“这位掌柜的,要落脚,找小人就对了。”
一个穿着绸缎短褐、搓着手的干瘦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脸上堆着热络的笑,视线却快速在后方那两辆压出极深沟壑的马车上扫过。
“小人是白狼部牙行的管事。这谷里的地皮、库房,没有小人不熟的。”管事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套近乎的市侩,“掌柜的手里这批重货,放在街面客栈可不安稳。小人手里恰好有一处宽敞的独院库房,石墙铁门,最适合存货。”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边缘起毛的羊皮纸,双手递了过去。
楚天阔跨前一步,伸手挡开管事,用两根手指将那张残缺的地契夹住,展开在沈清姝面前。
地契上画着西南角的一处大院。
沈清姝的视线落在羊皮纸上,没有立刻说话。
她见过这地方。游苍锋献上的《白狼谷黑市分布图》里,对这处废弃库房有极其明确的标注。它表面上是因为地底发生过大面积塌陷而被废弃的空壳,四面高墙死角极多,极易被外围的帮派合围封死。
但这只是表象。在那片塌陷的地底,正是连通白狼谷最隐秘暗渠的入口。
她用眼角的余光扫过管事那张假笑的脸。沈清姝很清楚,这人想拿一处死地来圈住她这只肥羊。一旦她住进去,外围白狼部的精锐只要堵住巷口,她就会被彻底困死,对方也能顺势在赫连铮那里邀功。
“两千两现银。”管事伸出两根粗短的指头,紧紧盯着沈清姝的反应。
这个极其离谱的溢价,在白狼谷足够盘下主街上最好的三层酒楼。围观的几个散商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抽气声。
“楚天阔,拿笔。”沈清姝语气依旧平淡,没有还价,也没有表现出被敲诈的恼怒。
楚天阔转身走向旁边一个代写书信的落魄酸儒摊位,扔下一块碎银,将那支蘸了劣质墨汁的秃笔拿了过来。
沈清姝接过笔,在羊皮地契的边缘空白处快速写下一行字。
“加一句。”她把笔扔回桌上,“这库房我全款要了。但地下若有遗留的破烂物件,皆归买方。我不喜欢别人半夜来翻我脚底下的东西。”
管事愣了一下,盯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喉结滑了一下。
在这不认大靖律法、只认刀子的白狼谷,居然还有人花两千两现银,在废纸上玩弄这种条款?等赫连首领的刀架在这女人脖子上的时候,她就算把地契吃下去也是个死人。
但他脸上的笑纹立刻更深了:“掌柜的讲究!您既然付现银,这地下不管埋着烂石头还是死人骨头,自然全归您!”
管事咬破大拇指,痛快地在沈清姝加注的条款旁边按下一个血红的指印。
两箱现银被当街撬开。白花花的银锭倒在粗糙的毡布上,管事点了数,招呼几个手下将银子搬走,揣着手乐颠颠地挤出人群。
沈清姝将那张加了条款的残缺地契折叠起来,慢条斯理地收入宽大的袖口中。
白狼谷西南角。废弃库房。
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骆驼刺,几排石屋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
车队驶入院内,沉重的车轮在荒草间压出两道新痕。
楚天阔提着长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走到西南角一排保存还算完好的库房前,停下脚步。
他倒转长刀,用沉重的铁制刀柄在地上铺的青石砖上敲了敲。
笃。笃。
声音闷且沉。
他往前走了两步,敲下第三下。
空。
回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嗡鸣,那是下方有大面积中空地带才会产生的震荡。
“主子,这下面是空的。”楚天阔转头看向站在屋檐阴影下的沈清姝,“从回音听,不是储粮的地窖,是个没堵死的塌方坑洞。如果有人从地下挖过来,我们在地面的防线形同虚设。我这就让人去运沙土,把这下面填死。”
“不用填。”沈清姝走近,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被敲击的石砖,“别人眼里的废墟死局,往往是不用遵守明面规矩的最佳枢纽。”
她从怀里抽出游苍锋画的那张黑市分布图,指尖点在库房的位置。
“这下面不仅不是塌陷死穴,正是连通整个白狼谷黑市的暗渠节点。”沈清姝将图纸收起,“我们手里的现银太多了,要想不被大靖的暗探察觉,要把钱悄无声息地运出去,就必须走这根不显山露水的血管。”
楚天阔眉头拧紧:“可底下不知深浅。”
“不需要我们去探。”沈清姝转身走向正屋,“贪吃蛇闻到了肉味,自己会爬出来带路。把那几个装现银的箱子搬进库房。不要上锁,箱盖留条缝。”
夜幕降临。风沙再次在谷顶呼啸起来。
废弃库房里没有点灯。除了主屋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烛光,整个院子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外围的死士按照沈清姝的命令,全部撤到了主屋附近,将西南角的库房完全空了出来。库房的大门甚至没有关严,刻意留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空旷的石屋内,发出呜呜的声响。
库房中央,五个沉重的木箱静静地摆在那里,箱盖半掩,里面透出银锭特有的微弱光泽。
寂静持续了半个时辰。
角落的地砖缝隙里,忽然冒出一丝极淡的白色粉末。
那是西域特有的鼠脂粉,用来掩盖活人身上的气味,防备暗哨饲养的嗅营犬。粉末刚一落地,三根极细的黑色丝线便从石缝里探出,像某种节肢动物的触须,在离地一寸的高度横向拉开,绕在周围的柱子底部。
这是一个用来感知周围是否有人活动的连环阵。只要有人在黑暗中走动碰到丝线,就会立刻传达震动。
又过了半炷香。丝线没有丝毫颤动。
伴随着极其轻微的砂石摩擦声,那块被楚天阔敲击过的青石砖,被人从下面缓慢地顶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瘦小的黑影从洞口像泥鳅一样滑了出来。卓雅穿着紧身的粗布夜行衣,动作灵巧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趴在地上,目光立刻锁定了库房中央那几个木箱。
卓雅嘴角无声地撇了一下。这种人傻钱多的肥羊,连个像样的护卫暗哨都不会安排,把守卫全调到了主屋护着自己,简直是敞开大门请她来拿。
她像一只猫一样贴着地面爬行,避开自己布下的细线,伸手抓向木箱边缘。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冰冷银锭的瞬间。
一只粗糙的大手凭空出现,一把按住了箱盖。
“啪”的一声轻响,木箱严丝合缝地闭拢。
卓雅浑身的汗毛猛地炸开。她没有抬头去看对方是谁,身体在零点一息内做出反应,腰部发力,整个人像绷紧的弹簧一样向后射出,试图原路钻回地洞。
可她的后背刚离开地面半尺,一抹冰冷的触感便贴上了她的咽喉。
那是一把长刀的刀背。厚重的精钢死死压在她的颈动脉上,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楚天阔像一截生铁铸造的黑色铁塔,悄无声息地站在她原本以为绝对安全的死角里。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库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卓雅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那持刀人的手腕只要稍微一翻,刀锋就能切断她的脖子。
而在她刚才钻出来的那块地砖下方,一阵隐约的、如同某种巨兽喘息般的暗流轰鸣声,正顺着石壁缓缓传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