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花的银光将大堂照得惨白。门外是被暗卫用刀鞘死死挡住的要债商客，声浪如沸；门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
浮生阁的四个账房先生一字排开，手里的算盘打得快出了残影。
“城南当铺三间，地契核实无误。”
“西市粮栈四座，现盘接手。”
随着账房每报出一处产业，便有一枚鲜红的私印重重砸在过户契约上。
贺西洲瘫在太师椅里，那身崭新的暗花织金锦袍早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肥腻的肉上。他看着自家钱庄的三十六家核心商铺，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变成了“苏”字的产业。
“苏东家……苏姑娘！”贺西洲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碎了地上的青瓷茶盏，“这三十六家铺子是汇盈的根！您拿走了，我拿什么给外面那些散户兑现？留一条活路，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
沈清姝坐在黄花梨高背椅上，垂眼看着自己白净的指尖，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十倍死契，白纸黑字。你的命脉，只值这个价。”
她微微抬颌。两名账房立刻上前，将内堂地窖里抬出的最后一箱流动现银落锁，贴上浮生阁的封条。
整个汇盈银号，被彻底掏成了一个空壳。
看着贴上封条的银箱被抬往门外，贺西洲眼底的祈求彻底碎裂。他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怪声，眼珠爬满血丝。
“我的钱……那是我的钱！”他突然像发了疯的野猪，猛地从地上窜起，一把抱起桌上那把跟随他发家致富的纯金算盘。
沈清姝连眼皮都没抬。
旁边的一名暗卫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反手一扭。骨骼错位的闷响中，纯金算盘掉在青砖地上，摔散了线，十几颗金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滚出去。”沈清姝冷声道。
暗卫抓着贺西洲的后领，正要将他拖走。贺西洲看着满地的金珠，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半个身子，一头扎在地上。他像饿狗扑食一样，抓起一枚金珠死死塞进嘴里，仰起脖子就要硬咽下去。
“唔……咕！”
他脸憋得青紫，眼珠死死向外凸出，双手拼命抓挠着自己的脖颈，想要把那颗保本的金子咽进胃里。
暗卫眉头一皱，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迫使他跪下，两根粗粝的手指蛮横地钳住他的下颌，强行卸脱了下巴。另一只手直接探进他满是涎水和鲜血的喉咙里，硬生生将那颗沾着血丝的金珠抠了出来。
“咳咳咳——呕！”贺西洲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这身锦袍，也是用浮生阁的钱做的。一并留在这。”沈清姝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冷得像冰。
两名账房伙计走上前，不顾贺西洲的疯狂挣扎，生生将他那件暗花织金锦袍扒了下来。
穿着一身散发着酸臭汗味的脏污里衣，曾经不可一世的贺财神，像一袋被抽空了的破麻袋，被护卫拎着衣领，用力扔出了汇盈银号的大门。
大门外的拒马同时撤开。那些被欠了血汗钱的散户商客红着眼扑了上去。瞬间，哀嚎声与拳脚到肉的闷响混作一团，彻底淹没了那个疯癫的落魄影子。
大堂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满地散落的、带不走的废弃死账。那些都是查不清来路的烂头寸，也是官府最爱用来罗织罪名的引子。
沈清姝站起身，踩过地上的碎瓷片，走到那堆一人多高的废账前。
她袖口微动，滑出一个扁平的小木盒。
盒盖挑开，一股勾栏瓦舍里特有的、刺鼻且甜腻的劣质脂粉味，瞬间压过了大堂里陈年的霉味和墨香。
萧璟渊靠在立柱旁，手里把玩着未出鞘的紫竹折扇，视线越过账本，落在她的手上。
沈清姝面无表情地从废账堆里抽出一张边缘泛黄的纸页。这正是之前她故意混在抵押地契里的那张——带着军方废弃暗记的账页。
她伸出食指，沾了些暗红色的劣质膏体，顺着账页的边缘慢慢抹过。那股刺鼻的气味，将纸页上原本极其细微的桐油墨香彻底盖住。
做完这一切，她从袖中抽出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指尖。
“这青楼的俗物，终究是脏了眼。”她随意地一松手。
那张染着暗红胭脂的账页，像一片枯叶般飘落，不偏不倚地混入了最底层的乱账堆里。
萧璟渊看着那张纸被其他烂账掩埋，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宝月楼最劣质的凝香膏，半条街外都能闻见骚味。夜枭那帮鹰犬，最不缺的就是变态的鼻子。”萧璟渊以闲聊的口吻开口，目光却锁死沈清姝侧脸，“你这招瞒天过海，是想把深宫里的那位也拉入局？”
用最扎眼的市井俗物，去包裹最致命的军需走私线索。夜枭自以为剥开了伪装，其实只是吃下了她精心测算后投喂的毒饵。
沈清姝将弄脏的帕子扔在脚边，偏过头，报以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眼。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走吧。时辰到了，该给收尸的让位了。”
萧璟渊轻笑一声，将折扇插回腰间。他抬手打了个手势。
原本封锁在汇盈银号外围的所有王府暗卫，如同融入阴影的潮水，在短短十息内撤得干干净净，将一条畅通无阻的查抄通道，留给了即将闻风而来的龙鳞特务。
几辆满载现银的马车，在车轴沉闷的碾压声中，消失在长街尽头。
两个时辰后。天色已彻底黑透，夜风裹挟着寒意灌进汇盈银号破败的大堂。
“砰！”
残破的木门被重重踹开。十几名披坚执锐的夜枭密探举着火把涌入大堂，橘红的光晕照亮了满地狼藉。
夜枭副统领薄九寂按着腰刀，大步跨入门槛。他那张常年隐在铁面具下的半边脸上，透着连日熬夜追踪带来的阴鸷。
“给老子搜！地砖缝都给我抠开，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狂躁。
为了查那笔顺着特制金元宝牵扯出来的地下黑钱，夜枭连熬了两个通宵，结果却发现整条资金链在汇盈银号这里硬生生断了。这本该是京城最大的高利贷黑盘，此刻却像被人剔干了肉的骨架，连一文钱的现银都没留下。
密探们像猎犬般扑向那堆小山般的废弃账簿。纸张翻飞的沙沙声在空荡的大堂里此起彼伏。
半个时辰过去。
“大人，全是些烂头寸和死账，找不到与南市钱庄大额拆借的实证。”一名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捧着几本残缺的册子单膝跪地，“这银号，像是被人提前用重金洗过一遍盘子了。”
薄九寂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太师椅，胸口的火气直往上顶。线索全断，若是空手回去见上头，他的脑袋就得搬家。
夜风从破掉的窗棂吹进，掀起几页废纸在半空打着旋儿。
薄九寂正要发作，鼻翼突然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在一堆陈年的墨臭和老鼠屎味中，一抹极其突兀的、甜腻刺鼻的胭脂味钻入了他的鼻腔。
对于一个靠嗅觉追踪过无数顶尖刺客的夜枭猎犬来说，这种违和感，比黑夜里的明火还要刺眼。
他猛地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噤声。大堂内瞬间死寂。
薄九寂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狼，闭上眼睛，循着那股微弱的气味，一步步走到那堆翻乱的废账前。他弯下腰，戴着熟牛皮手套的右手在纸堆里翻拨了几下，两根指头夹起了一张边缘泛黄的账页。
味道的源头，就在这张纸边缘那一抹暗红色的劣质脂粉上。
“谁会闲得发慌，在一堆要丢掉的死账上抹青楼的胭脂？”薄九寂睁开眼，死死盯着那抹红色。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拔出靴筒里的精钢短刀，用极薄的刀刃，小心翼翼地贴着纸面，将那层黏稠的劣质膏体一点点刮掉。
随着胭脂被剥离，纸页原本的纹理暴露在火把的光晕下。
这不是普通的宣纸。
在原本被掩盖的边缘处，赫然印着半个残缺的水印。那是一柄交叉的短戟，旁边带着一串极难辨认的微小墨点。
薄九寂握刀的手猛地一顿，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身为夜枭高层，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这根本不是市井商贾能接触到的东西。这是大靖边关苏家军专用的、用于调拨免检军需物资的防伪暗记。
那股劣质的胭脂味不再刺鼻，反而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薄九寂的脊梁骨一路爬上了后脑勺。
原本只是一场地下钱庄的洗钱黑吃黑，性质在这一瞬间骤然变了。牵扯到边关军需防伪暗记，这就意味着京城的地下商网，正暗中与手握重兵的边军通着款曲。
这案子，直通国本。
“封存所有账册！”薄九寂收起短刀，将那张账页贴胸口收好，声音由于过度亢奋而隐隐发颤，“传令下去。调转方向，死咬大靖边关苏家军的信道！”
废纸在夜风中翻飞。一场足以烧穿深宫与边关的滔天大火，正顺着沈清姝亲手点燃的引线，急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