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四年十二月初六,午后。
成都北门外,旌旗蔽日,马蹄如雷。
赫业率两万前锋抵达成都,大军在城北扎营,营帐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士兵们盔甲鲜明,步伐整齐,军容严整。火器营装备了新式鸟枪,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三百门轻便红衣炮被骡马拖行,炮身铜铸,雕刻精致。
赫业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列,身披暗红色甲胄,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他身后紧跟着副将富察·米思翰和护军统领伊尔根觉罗·海兰,左右簇拥着数十名八旗亲兵,人人骑高头大马,气势凌人。
成都城门大开,赵良栋率四川巡抚杭爱及城中众将出城迎接。赵良栋换了一身干净的盔甲,重新梳了发辫,努力想要维持一个总督的体面。他抱拳躬身,声音沙哑:“赫业将军一路辛苦。赵良栋恭候多时。”
赫业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良栋。
这就是四川总督?就是他把八万大军葬送在贵州和重庆的?
赫业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赵良栋。身材还算高大,但满脸疲惫,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合州一战,此人丢下上万将士,只身逃回成都,还有脸穿着总督的盔甲站在这里迎接自己。
赫业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鄙夷。满洲勇士打了败仗,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自裁谢罪,绝不会像这样苟且偷生。汉人就是汉人,给他们再高的官位、再多的兵马,骨子里还是懦弱无能的奴才。
他想起临行前康熙的密旨——赵良栋丧师辱国,到了四川若此人还在,就拿下问罪。赫业本想在合州城外与赵良栋会合,两军夹击周军,谁知还没到成都,合州就丢了。赵良栋竟然又跑了。若不是此人接连溃败,四川战局何至于此?
赫业冷冷地注视着赵良栋,如同一头巨兽俯视着脚边的蝼蚁。他注意到赵良栋身后的汉人将领们也都低着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一群废物。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回礼。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就是赵良栋?”
赵良栋心头一紧,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正是末将。”
赫业又看了他片刻,目光从赵良栋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的汉人将领们,心中冷笑。这些汉人,平日里仗着朝廷的恩宠作威作福,打起仗来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满清入关数十年,给了他们高官厚禄,到头来还是养了一群白眼狼。如今四川危急,还得靠满洲勇士来收拾残局。
“拿下。”赫业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话音未落,八名满洲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将赵良栋按倒在地。赵良栋猝不及防,双手被反剪在背后,铁链“哗啦”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赫业将军!你这是做什么!”杭爱大惊失色,上前一步想要阻拦,却被两个亲兵用刀逼住。
赵良栋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怒:“赫业!我乃朝廷命官,四川总督!你无旨擅捕大臣,是要造反吗?”
赫业终于翻身下马,走到赵良栋面前。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赵良栋,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冰冷的平静。一个汉人败将,也配质问他?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来,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川总督赵良栋,统兵八万东出贵州,本望其收复遵义、贵阳,断周贼后路。岂料其接连败绩,先失遵义,再溃黔西,终丧重庆,损兵折将,丧师辱国,全无统帅之能。如此庸才,岂可再领封疆?着即革去四川总督之职,锁拿进京,交部议罪。钦此。”
圣旨读完,城门口鸦雀无声。
赵良栋的脸色从惊怒转为惨白,继而变成一片死灰。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圣旨是真的。康熙已经放弃了他。
赫业收起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良栋此刻的模样,让他心中毫无同情,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汉人无能,本就该由满洲人来收拾残局。赵良栋浪费了朝廷八万大军,若换作满洲将领,何至于如此惨败?
“赵良栋,”赫业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石头,“朝廷待你不薄,让你总督四川,掌八万大军。你倒好,把精兵良将全部葬送在贵州和重庆。”
赵良栋抬起头,嘴唇颤抖着:“赫业,战事不利,非我一人之过。吴世璠的火器……”
“闭嘴。”赫业打断他,目光冰冷如刀,“败军之将,没有资格辩解。锁起来,关入大牢!”
亲兵们将赵良栋从地上拖起来。铁链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声响。赵良栋踉跄着向前走,回头看了一眼成都城墙——那是他守了多年的城,如今成了他最后的背影。赫业的目光一路追随着被拖走的赵良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汉人,终究靠不住。
他转身,面向城门口那些噤若寒蝉的汉人将领们,声音不大,却如寒冰:“从今日起,成都城中所有官兵,进行整编,都编入辅兵营。”
杭爱站在那里,脸色惨白。他想要说什么,却被赫业的一个眼神制止了。赫业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进城门。成都城的权力,从这一刻起,彻底易手。
赵良栋被押入成都大牢。
牢房阴暗潮湿,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老鼠爬过。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双手被铁链锁着,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
他望着铁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脑中一片空白。八万大军灰飞烟灭。重庆丢了,合州丢了,如今连成都也不再是他的了。康熙的圣旨、赫业冰冷的目光、那些八旗亲兵鄙夷的笑容……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赫业看不起他。赫业看不起所有汉人。在赫业眼里,汉人只配当奴隶、当苦力、当炮灰。他赵良栋为清廷效力几十年,从一个小兵爬到四川总督,结果在满洲人眼里,他始终不过是一条狗。
赵良栋闭上眼睛,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阴暗的牢房中回荡,带着苦涩与绝望。他想起自己在四川这些年,搜刮民脂民膏,讨好旗人上官,打压汉人士绅,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往上爬。可到头来,在满洲人眼中,他始终是外人,是奴才,是一条随时可以宰杀的狗。
笑够了,他靠在墙上,望着铁窗外那一线天光,喃喃道:“吴世璠……原来你说得对。汉人给满清当奴才,到头来连奴才都不如。”
十二月初七,清晨。
成都北门外,寒风凛冽。
赵良栋被押出大牢。他的双手戴着铁链,脚上拖着镣铐,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垢,目光空洞。身后跟着一队八旗押解兵,骑着马,手中持刀,如押送犯人一般驱赶着他。
成都的街道上,百姓们站在路两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送行,甚至没有人眼中有一丝同情。赵良栋在四川为官多年,苛捐杂税、抓壮丁、征粮草,百姓被他折腾得苦不堪言。重庆失守后,他裹挟沿途溃兵退守合州,沿途烧毁村镇、抢掠百姓粮草,更是让百姓恨之入骨。
赵良栋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他不敢看那些百姓的眼睛。他能听到他们的骂声,感受到他们眼中的快意。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这座城里当了多年的总督,到头来没有一个人为他送行,没有一个人眼中有一丝怜悯。
他想起自己在合州城外的那些日子,烧掉百姓的房屋,抢走百姓的粮食,驱赶着他们当人盾。那些人的目光,和此刻成都百姓的目光一模一样。他做的一切,终于报应到了自己身上。
队伍出了北门,沿着官道向东走去。赵良栋被锁在囚车中,身后的成都城越来越远。寒风卷起尘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北京在等着他,刑部在等着他,等待他的将是斩首示众的结局。
赵良栋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在满是尘土的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远处,成都北门。赫业站在城头,目送押解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面无表情。
“将军,”米思翰走到他身后,“赵良栋押走了,他的旧部还有三万多人留在城中,如何处置?”
赫业转过身,目光冷峻:“本将不是说了吗,集中看管,全部编入辅兵营,修城墙、挖壕沟、运粮草。谁敢闹事,杀无赦。”
“将军,这些人虽然不堪一击,但若周军攻城,他们终究也是一份力量。”
赫业看了米思翰一眼,目光意味深长:“米思翰,你要记住——汉人靠不住。今天他们能投降周贼,明天就能在背后捅我们一刀。与其用他们打仗,不如用他们当苦力。打仗,还得靠我们满洲勇士。至于城防,有我们的火器营和八旗精兵,足够了。”
米思翰沉默了片刻,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赫业重新望向东方。那里,合州的方向,周军正在逼近。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传令下去,城防全部由八旗将领接管。四门严加戒备,日夜轮值。汉人兵卒一律不得上城。吴世璠敢来成都,本将军定叫他有来无回。”
(第四卷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