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三年(康熙二十年),二月十五日,常德府。
沅水在城西拐了一道弯,水面骤然开阔,形成一片天然的港湾。对岸的丘陵挡住了北风,水流平缓,河床深阔,正是打造战船、训练水师的绝佳之地。从辰州、沅州、芷江运来的木材堆满了河滩,造船的工匠从湖南各地招募而来,木工、铁匠、漆匠、篷匠,足足六百多人。每天天不亮,叮叮当当的锤声就响了起来。
三十艘战船已经下水了。船身是新的,松木的香味混着桐油的刺鼻气味在河面上飘散。船不大,每艘能载三十到四十人,船头装一门小炮,船舷两侧开着一排射击孔。桅杆上挂着帆,帆上绣着大周的红旗。还有二十艘正在搭建船骨,木头架子立在河滩上,像一具具巨大的骨骸。
马宝站在河岸上,手扶船舷,看着水面。左腿的旧伤还在疼,额头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目光投向东北方向。东北方是洞庭湖,洞庭湖的出口是岳州。岳州还在清军手里。清军的水师战船就停在岳阳楼下,三十艘,一字排开,堵住了洞庭湖口。他的水师要出洞庭、入长江,必须先过岳州这一关。守岳州的不是别人,是林兴珠。
林兴珠。马宝对这个人了解不多,但听说过。福建人,早年跟着郑成功打过仗,收复过台湾。后来降清,高皇帝起事又降了我大周,替大周守岳州守了五年,太祖驾崩后他又降清。谁强就投靠谁,从不当硬骨头。这样的人,在军中没有威望,士兵们当面叫他将军,背后叫他“三姓家奴”。连图海都不信任他,把岳州交给他,不是因为看重他,是因为岳州丢了也不心疼。三十艘战船、三千守军,能挡住周军最好,挡不住也不过损失三十艘船。
“将军,”孙茂才从岸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长沙来的急报。”
马宝接过密报,展开。纸是薄薄的宣纸,字是蝇头小楷。
“图海退守武昌后,收拢残兵,又从江南、河南、直隶调集援军,清军在武昌的总兵力已超过二十万。水师战船一百余艘,沿江布防。图海命林兴珠率三十艘战船、三千守军驻守岳州,堵住洞庭湖口。”
马宝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武昌一百多艘船,岳州三十艘,加起来将近两百艘。他的水师只有三十艘船,不到一千人。硬打,打不过。但打不过也要打。不打,水师就出不了洞庭。出不了洞庭,吴世璠的东征就是一句空话。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亲兵说,“加练夜战。本将军要练出一支能在夜里打仗的水师。”
二月十八日,夜。马宝带着三艘快船,趁着夜色摸到了岳州城外。船没有点火把,没有亮灯,连桨都用布缠了,划水不出声。雾气很浓,看不清远处的城郭,只能听到江水拍岸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他蹲在船头,用望远镜看着清军水师的阵型。林兴珠的三十艘战船散乱地停在江面上,没有布阵,没有巡逻。岸上的水寨灯火昏暗,哨兵缩在垛口后面打瞌睡。
“将军,”领队的把总趴在马宝耳边,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林兴珠的船没有巡逻,没有布阵,就这么乱七八糟地停着。咱们要是现在打,能烧他一半。”
马宝没有说话。他盯着那散乱的船队看了很久。林兴珠果然是个废物。在洞庭湖上守了五年,守的不是清军,是自己的命。谁来了他投靠谁,从来不会认真打仗。图海把岳州交给他,也是看准了他不会卖命。这样的人,三十艘船在他手里,就是三十艘破木筏子。
“回去。”他说。
二月二十日,马宝从水师中挑出了两百名水性最好的士兵,组成敢死队。每人发一把短刀、一壶火油、一只火折子。训练的内容很简单——在夜里游泳,摸上清军的船,放火烧船。陈师傅教他们看风向,教他们判断火势的蔓延方向。
“林兴珠的兵跟他一样,都是软骨头。”陈师傅蹲在沙滩上,对敢死队说,“火一烧起来,他们就会跑。你们放完火就往回游,别恋战。他们的船烧着了,人就散了。”
敢死队员们站在水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人打退堂鼓。马宝蹲在岸边,看着他们,一言不发。他的左腿疼得厉害,但他没有坐下。
二月二十四日,夜。岳州城外,洞庭湖口。马宝把水师主力三十艘船全部带了出来,停在湖口以西的隐蔽处。十五艘火船藏在更上游的河湾里,每艘船上堆满了浸过火油的柴草。敢死队两百人已经下水了,在水里泡了快一个时辰,等着命令。
马宝蹲在岸边的芦苇丛里,手里拿着一块怀表,就着一盏被布遮住的油灯看了看。子时一刻。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江面上一片漆黑。
“动手。”他低声说。
两百名敢死队员无声地滑向清军的船队。林兴珠的船队没有巡逻船,没有哨兵,连火把都稀稀拉拉的。敢死队摸到船边,爬上去,把火油倒在甲板上,点燃火折子,扔下去。一艘、两艘、三艘……十几艘战船先后起火。清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膀子,提着裤子,从船舱里冲出来,看到满船的火光,有人跳江逃命,有人跪在甲板上求饶。没有人组织反击,没有人指挥救火,林兴珠的兵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只顾着自己逃命。
林兴珠从水寨里冲出来,铠甲没穿,手里提着刀,脸色煞白。他站在岸上,嘶吼着让士兵们上船救火,但没有人听他的。他的兵已经散了,像一群被狼冲散的羊,只顾着往四面八方跑。林兴珠一跺脚,跳上一艘还没着火的小船,带着几个亲兵往武昌方向跑。
马宝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追。”他说。
周军的快船追了上去。追到君山附近时,清军的一艘火船漂了过来,撞上了林兴珠的小船。火船上的柴草散落,火焰蔓延,小船一下子烧了起来。林兴珠跳进江里,穿着铠甲,沉得很快。亲兵们跳下去捞,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呼吸。不是被打死的,是被自己的火船烧死的,是意外,不是战死。
天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清军三十艘战船,被烧毁了十几艘,被俘获了七八艘,剩下的逃往武昌。林兴珠死了,尸体被捞上来,放在马宝的旗舰上。马宝低头看着这个反复无常的老将,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拖到岸上去,找个地方埋了。别立碑,别留名。这种人,不配。”
周军水师也付出了代价。三十艘战船出战,被烧毁了四艘,重伤了六艘,轻伤无数。阵亡六十余人,伤一百余人。连珠铳打坏了十几支,弹药消耗了近半。马宝的左腿旧伤加重,军医说再不好好养,这条腿就废了。他没有听,拄着刀,站在岸边,看着江面上飘着的战船残骸和士兵尸体。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亲兵说,“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派人去长沙报捷——岳州水战告捷,林兴珠被烧死,洞庭湖口已开。”
二月二十六日,吴世璠从长沙送来手令。手令很短,只有几行字:“岳州水战大捷,朕心甚慰。林兴珠死有余辜,不必再提。周军水师损失不小,东进武昌时机未到。马将军不必急于东进,以巩固岳州、训练水师、补充船炮为要。朕已命戴梓加紧生产连珠铳,命周昌调拨钱粮。待水师壮大之后,再图武昌。”
马宝看完手令,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在岳州城头,看着城外的江面。清军的水师退了,但武昌还有一百多艘战船,图海还有二十万兵。他的水师只剩二十多艘能用的船,不到一千人。这点家底,去武昌就是送死。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船,更多的炮,更多的兵。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全军休整十日。十日后,水师继续训练。造船的不能停,练兵的不能歇。本将军要在洞庭湖上练出一支能跟清军水师硬碰硬的劲旅。”
造船的工匠们从湖南各地继续赶来,河滩上的木料堆得更高了。伤兵们在营地里养伤,轻伤的帮着搬木材,重伤的躺着换药。马宝每天拄着刀,一瘸一拐地走到河滩上,看着工匠们造船,看着士兵们训练。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