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壮图被软禁的第五天,贵阳城外的清军大营里,蔡毓荣摔了今天的第三个茶碗。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没粮食了。管粮草的参军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声音发抖:“将军,军中的存粮……只够吃三天了。”
蔡毓荣没说话。他站在舆图前,背对着参军,盯着图上那个标着“贵阳”的红圈。二十天了。二十天前他带着两万五千人从镇远出发,一路打到贵阳城下,火炮轰了二十天,兵攻了二十天,死了一千多,伤了两千多,城没打下来,粮草倒快见底了。
“镇远的粮什么时候到?”他问。
参军不敢抬头:“回将军……镇远的粮仓也空了。上次被马宝烧了四分之一,后来又调了一批去支援福全王爷,剩下的连镇远守军都不够吃。”
蔡毓荣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参军的头埋得更低了。
“福全那边有消息吗?”
“有。福全王爷还在围遵义。马宝被困在城里,出不来。”
蔡毓荣沉默了片刻。福全还在打,他这边却要断粮了。如果他先撤了,福全的侧翼就暴露了,遵义的周军就可能从北面压过来。可如果不撤,他的兵就得饿着肚子打仗。饿着肚子的兵,连刀都举不动,还打什么?
“传令,”他说,“明日总攻。把所有能打的兵都拉上去。攻不下来,我们也不用撤了,直接饿死在城下算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清军的火炮就响了。
这一次,蔡毓荣把所有的家底都押上了。三十门红衣大炮从凌晨开始轰,一直轰到辰时,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城墙上砸。城东那段被轰了无数次的城墙又塌了,砖石、夯土、碎木飞上半空,又重重落下。城头的垛口被打碎了大半,守军抬不起头来。
吴世璠蹲在城楼的柱子后面,用手护住头脸。碎石打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耳朵,血流了一脸;有人被震得从城墙上摔下去,砸在下面的石板路上,一动不动;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身体抖得像筛糠。
炮击停了。硝烟还没散尽,清军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了。五千人,扛着云梯,推着壕桥,黑压压地涌上来。队形很密,密到让人头皮发麻。走在最前面的是盾牌手,举着半人高的大木盾,盾面上蒙着牛皮。后面是云梯手,每架云梯要十六个人抬,步伐沉重,喊着号子。再后面是弓箭手,箭壶里插满了箭,弓弦绷得紧紧的。
吴世璠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连珠铳手,上!”他大喊。
二十支连珠铳架在了城头。每支枪后面蹲着两个士兵,一个射击,一个装弹。枪口对准了城下最密集的地方。
“放!”
连珠铳响了。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在清军队列中犁出一道道血沟。三十二发子弹,二十支枪,六百四十发,在一个呼吸之间全部打光。清军的前排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了一下,成片地倒下。有人被击中胸口,鲜血喷涌;有人被击中头颅,一声不吭地栽倒;有人被击中大腿,跪在地上惨叫。盾牌被子弹打穿了,木屑飞溅,盾牌后面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清军的方阵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冲。前排倒下了,后排顶上去;后排倒下了,再后排顶上去。踩着同伴的尸体,填着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一步一步地靠近城墙。
连珠铳手在装弹。燧发枪手顶上去了。一千支燧发枪轮番射击,弹幕把清军挡在五十步以外。但清军太多了,他们像疯了一样,不计伤亡,不计代价,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第一道壕沟被填平了,第二道壕沟也被填平了,第三道壕沟边上的拒马被推倒了,云梯搭上了城墙。
吴世璠拔出长刀,站在豁口后面。
第一个清军爬上了垛口,被他一刀砍翻,尸体从城头坠落,砸在下面的同伴身上。第二个爬上来,被亲兵一枪托砸了下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一个接一个地被砍翻、砸倒、捅下去。他的刀砍卷了刃,换了一把,又砍卷了刃,再换一把。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柯三畏吊着左臂,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用右手举着刀,也在砍。他的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刀一刀地砍,砍翻了一个又一个爬上来的清军。
战斗从辰时打到午时,从午时打到未时。城墙下的尸体堆了半人高,壕沟被尸体填平了一段又一段。鲜血流进了南明河,把河水染成了暗红色。
清军退了。不是主动退的,是实在冲不动了。五千人冲锋,死了将近一千,伤了一千多,剩下的连站都站不稳了。他们丢下云梯和壕桥,扭头就跑,督战队在后面砍了几个逃兵的头,也拦不住。
蔡毓荣在望城坡上看着这一幕,脸色白得像纸。
他没想到周军的火力会这么猛。上一次攻城,周军虽然也有燧发枪,但没有那种能连发的火器。他不知道吴世璠从哪里弄来了这种东西,一支枪顶得上十支,打得他的兵连头都抬不起来。更让他心寒的是城头的守军——打了二十天,死了那么多人,居然还没垮,居然还能站在垛口后面开枪、扔滚木、浇热油。
“将军,”张朝珍的声音在发抖,“撤吧。再打下去,咱们的兵就打光了。”
蔡毓荣没有说话。他盯着远处的城墙,目光阴沉。
“不撤。”他说,“再攻一次。”
第二次冲锋在申时发动。这一次,蔡毓荣只派了两千人。不是他不想派更多,是实在派不出来了。能打的兵已经打光了,剩下的都是伤员和后勤兵,连刀都握不稳。
两千人稀稀拉拉地冲上去,还没到壕沟边上就被连珠铳打了回来。丢下两百多具尸体,溃不成军。
蔡毓荣站在望城坡上,看着那些溃逃下来的士兵,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完了。
“传令,”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全军撤退。撤回镇远。”
清军撤退的消息传到城里时,已经是黄昏了。
城头的守军先看到的。清军大营里的旗帜开始一面一面地降下来,营帐开始一顶一顶地被拆掉,粮车开始一辆一辆地往东面运。火把在暮色中晃动,像一群惊慌失措的萤火虫。
“清军跑了!清军跑了!”有人大喊。
城头沸腾了。士兵们举起枪,朝天鸣放,枪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人站在垛口上,挥舞着旗帜,大喊大叫。有人蹲在城墙根下,捂着脸哭。有人在拍战友的肩膀,拍着拍着就抱在了一起。
吴世璠站在城楼上,看着清军撤退的方向,没有说话。他的刀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块,一块一块的,像生了锈。
柯三畏走到他身边,左臂吊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陛下,”他说,“追不追?”
吴世璠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东面那条蜿蜒的火龙,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追。”
“不追?”
“我们的兵比清军还累。弹药不够,粮草不够,马也不够。”吴世璠转过身,看着柯三畏,“但朕不想就这么放蔡毓荣走。他打了我们二十天,死了那么多人,就这么让他拍拍屁股走了?”
柯三畏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吴世璠指着东面:“镇远。蔡毓荣的粮草和弹药都囤在镇远。镇远城里只有三千守军,蔡毓荣的主力还在路上。如果我们能抢在蔡毓荣前面拿下镇远,他就回不去了。”
柯三畏的眼睛亮了:“臣愿往。”
“你带三千人去。连夜出发,走小路,抢在蔡毓荣之前赶到镇远。”吴世璠看着他吊着左臂的绷带,“你的胳膊行不行?”
“行。”柯三畏说,“死不了。”
柯三畏当夜就出发了。三千人,轻装简行,每人只带了三天的干粮。他们走的是乌江以南的小路,翻山越岭,日夜兼程。吴世璠站在城头,看着他们的火把消失在黑暗中,转过身,走下行宫。
还有很多事要做。伤兵要安置,城墙要修补,弹药要清点,粮草要调配。蔡毓荣虽然退了,但福全还在遵义城下,马宝还在苦撑。他必须尽快腾出手来,去救遵义。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