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毒溯源做完的第二天，沈既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书桌上摊着十几页手写计划，密密麻麻——四阶段解毒方案，每条下面标注药材清单、用药剂量、风险预警和应急预案。
之前的方子是，金针封穴加基础排毒汤，把毒素的急性活性摁住。现在的计划是，七种毒素按特定顺序逐一拔除，一种一种来，同时用其他药物保护周边健康组织。
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切断所有毒素输入通道。熏香停用、床品换新、矿泉水换品牌、苏婉清的东西只收不进、她来探望就提前开空气净化设备降低香水浓度。三到五天，靠夜三和孙叔执行。
第二阶段表层排毒——肝毒和肾毒，沉积量最大、分布最广。白花蛇舌草配霜桑叶定向清除肝毒，黑老虎根茎提取物配利尿渗湿药协同清除肾毒。三到四周，把组织深层的残留彻底代谢干净。
第三阶段定向击破——三种共生毒素，彼此绑定，清除一种会刺激另外两种反弹。只有前两个阶段把身体基础状态调到最佳，才能用九转草作为桥接介质同时作用于三处靶点，一次性打破保护环。
这个阶段最短，也最凶险。用药时傅夜霆会出现剧烈排异反应。
第四阶段神经修复——针对神经系统毒素造成的微小损伤进行定向滋养。耗时最长、见效最慢，半年到一年，恢复程度取决于损伤时间和个体差异。
计划写完，十几页纸摊在书桌上，占满整张桌面。
沈既白拿着计划下楼，傅夜霆正在客厅跟夜三交代公事。见她过来，傅夜霆示意夜三停下，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沓纸上。
解毒计划。她把纸往茶几上一放，四个阶段，用药方案和风险控制在里面。你看一遍，没问题签个字，后续按这个执行。
傅夜霆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看得很仔细，每条都看完才翻下一页，全程没催促、没跳过。
夜三站在旁边安静等着，目光落在那沓手写纸上，表情肃然。
将近二十分钟，傅夜霆翻完，把纸放回茶几。抬头看着沈既白，表情平静，语气却比平时认真了几分：第三阶段，剧烈排异反应，什么程度？
沈既白在旁边沙发坐下：高烧、全身肌肉酸痛、关节肿胀、可能出现短暂意识模糊。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身体处在高负荷应激状态。我会全程监控生命体征，备好转运和急救方案。但如果那段时间受到外部冲击——别的毒素入侵、情绪剧烈波动、体力消耗过大——都有可能把排异反应升级成急性衰竭。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夜三呼吸都放轻了。傅夜霆垂着眼，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第三阶段开始之前告诉我。他说，我把那几天全部行程清空。
沈既白点头：还需要确认九转草到位时间。如果跟你的身体状态峰值对不上，启动时机就得调整。
傅夜霆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夜三前天报了，九转草锁定渠道，目前在产地国采挖许可证审批阶段。最快半个月，最迟不超过二十天。
沈既白心里算了一下。十五到二十天，足够把前两个阶段做完。原计划四到五周，但如果九转草二十天内到位，可以把前期排毒速度加快，压缩到三周。
可以。她说，九转草到位的确切时间，提前三天告诉我，我要预留时间做身体状态评估和用药前基础调理。
傅夜霆把计划纸收起来放在茶几一角：知道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接下来三周行程安排发一份给夜三，让他跟我同步你的每日作息和活动量。排毒期间身体承受能力有限，过量消耗影响药效吸收。我每天开始之前要知道你今天大概做多少事、见多少人、消耗多少精力，才能提前调整当天用药剂量。
傅夜霆点头，偏头看了夜三一眼。夜三立刻掏出平板记录：我今晚就把先生近三周日程汇总成表格发给太太。
沈既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就定了。我去核对第一、二阶段药材用量，今晚开始第一阶段正式用药。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身后传来傅夜霆的声音：沈既白。
她回头。
辛苦了。
语气很平，跟说今天的午饭不错差不多，没有任何刻意强调。但沈既白注意到，他把这三个字放在她走出几步之后才开口，像是专门留到了她背对着他的时候。
她侧过脸，嘴角弯了弯：你按时吃药，就是对我最大的不辛苦。
她转回身继续走。身后传来夜三压低的笑声，还有傅夜霆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什么，沈既白没听清，但夜三的笑声更明显了。
她进了厨房，把门带上一半，靠在灶台边沿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吸了口气正了正神色，把药柜里第一阶段药材全部取出来，一包一包拆开排好，按配比逐一称量。
整个下午泡在厨房里，把第一、二阶段需要的所有药材提前配好打包密封，贴好日期标签。孙叔从门口经过好几次，每次都默默看一眼就走，顺手把门口地垫摆正，大概是为了让她起身拿东西时不绊到。
太阳西沉，沈既白终于从厨房出来，洗干净手，在客厅沙发上歇了一会儿。
夜七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个信封，快步走到她面前：太太，物流记录调出来了。矿泉水供应商那边有条异常——去年十二月有一批货入库延迟了三天，库管换了一次班，换班后的入账记录笔迹跟之前不一样。
沈既白接过信封，抽出纸张看了一遍。那批延迟入库的矿泉水，正是她标注过可疑批次的其中一批。库管换班、笔迹不一致，两个信息加在一起，基本可以确定那批水在入库环节被人动过手脚。
她把纸张收进口袋：辛苦了。继续盯着苏婉清，有异常随时告诉我。
夜七应了一声，又掏出个东西——一小片叠好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块浅粉色、指甲盖大小的固体。苏婉清今天下午来了一趟，送了一盒点心给孙叔，说让大家分着吃。我让孙叔把盒子留下了，这个是盒子边缘蹭到的粉。
沈既白接过塑料袋凑近看了看。浅粉色粉末，质地细腻，跟白花蛇舌草土壤里发现的缓释颗粒不是同一种东西。她把塑料袋收好：晚上看看成分。
夜七点头走了。沈既白把塑料袋放进抽屉，然后下楼把傍晚这锅药端去傅夜霆房间。
傅夜霆今天状态不错，晚饭吃了大半碗饭和一份蒸鱼。接过药碗时眉头习惯性皱了一下，但已经是喝出经验的预备表情。他一口气喝完，放下碗，自己主动喝了温水漱口，然后抬头看她。
今天的药比昨天淡一点。
加了甘草分量。沈既白接回空碗，味觉挺灵。胃里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明天继续这个方子。如果出现腹胀或者轻微腹泻就记下来告诉我，那是肝毒开始代谢的信号，不是坏事。
傅夜霆靠回床头看着她，目光安静专注，已经习惯了每天这时候听她汇报身体状况。等她说完，他没接话，而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沈既白接过来，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打开——
沈家旧谱，光绪年间存世一册，藏于傅家老宅档案室第三柜第六格。落款处印章经比对与傅家上代家主印鉴一致。
她抬头看他：你让人去翻档案室了？
夜三顺道翻的。傅夜霆神色平淡，你之前说的沈家的事，他回老宅办事时翻了翻。目录记录里有，说明傅家档案系统确实存有一册沈氏旧谱。具体内容没打开，单独封存，需要单独权限才能拆封。
沈既白把便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语气平静：你能拿到权限吗？
能。但需要时间走流程。老宅档案系统有独立审批机制，连我现在的权限也不能直接调取封存级档案。三五天之内应该能批下来。
沈既白把便签纸叠好放进口袋。心跳比之前快了一些，面上一如既往地沉着：好。你帮我拿到那本旧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傅夜霆靠在床头看着她，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浮了一下：你现在姓傅，你的事就是傅家的事。不用欠不欠的。
沈既白端着空碗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转身往门口走。关门之前背对着他说了声，门合上之后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便签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沈氏旧谱。光绪年间。傅家老宅档案室封存。
拼图里最后几块关键碎片，正在一个接一个出现。
她把便签纸收好，走回自己房间。
推开门，脚步一顿——
书桌上，那十几页解毒计划被人动过。
她记得离开时，最上面一页的右下角压着她用来称量药材的铜砝码。现在，砝码还在，但位置偏移了半寸。
有人进过她的房间。
而且，很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