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没有撒谎。”梁翊平静说道。
他之所以能够作出判断，自然是因为已经悄然读取了汪蓉的思绪。
这个女人脑海里的秘密极少，除了替小野义男搜集运输资料，几乎再没有任何真正有价值的情报。
审讯室内，梁翊朝江涛轻轻点头，随后转身离开。
来到外面的走廊，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点燃后靠在墙边，缓缓吐出一团烟雾。
没过多久，紧闭的审讯室内便传出一阵男人的哄笑，其间还夹杂着女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在军统这个鱼龙混杂的大染缸里，一直存在着某种不曾写进规章的陋习。凡是被抓进来的女间谍，除非身份特殊、上面特意交代必须严加保护，否则落在审讯人员手中，多半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梁翊站在门外，并未出声制止。
他来到这个风云激荡的年代，只想先为自己寻一处安身立命之地，再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为这个饱受苦难的民族做些事情。
至于凭一己之力扭转这个时代的全部规则，他从未有过如此不切实际的念头。
就如汪蓉现在遭受的一切，只要梁翊开口，江涛等人自然不敢继续放肆。
可在他看来，这个女人明知对方是日本间谍，仍旧为了金钱出卖国家情报。既然选择背叛自己的同胞，如今落得什么下场，都只能算她咎由自取。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多小时后，梁翊脚边已经散落了十几枚烟蒂，审讯室里的动静也终于安静下来。
房门打开，江涛带着几名手下陆续走出。几个人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神情，神态散漫，没有半分军人的样子。
江涛整理了一下衣服，来到梁翊跟前：“队长，让您等了这么久。那个女人已经只剩半条命了，是把她留在闸北分局，还是押回上海站？”
梁翊先看了江涛一眼，又扫过他身后的几名队员。
汪蓉被他们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即便还能活下来，往后恐怕也会生不如死。
“交给分局看押。”梁翊神情淡漠，“最后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命。”
江涛咧嘴笑道：“队长，像这种拿国家情报换钱的臭女人，直接赏她一颗子弹都算便宜她了。照我说，就该让弟兄们都过来松快松快，也省得大家整天憋着火气。”
梁翊脸色陡然沉下，冷声训斥：“记清楚自己的身份。我们是军人，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
“是，卑职知错。”
见梁翊真的动了怒，江涛立刻低头应声。
可他心里却不以为意。
想当初在金陵的时候，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但凡被押进军事情报处审讯室，不管是官员夫人，还是富户小姐，到了他们手中，都只能任人摆布。
江涛收敛表情，小心问道：“队长，接下来咱们去什么地方？”
“召集人手，准备带回另一个目标。”梁翊平静答道。
江涛下意识追问：“去哪里抓人？”
梁翊冷冷瞥了他一眼：“我去哪里行动，难道还需要提前向你报备？”
江涛心头一跳，赶紧解释：“队长误会了。卑职只是想提前告诉弟兄们，好让他们检查武器，多做些准备。”
“海军第一舰队。”梁翊淡淡吐出几个字。
听到这个地点，江涛脸色微变。
军事情报处虽然有监察军警宪的权力，必要时也能先行拘捕、事后上报，但地方军队并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尤其是向来被国府视作宝贝的海军，更不会轻易允许外人闯进营地拿人。
江涛略显担忧地说道：“队长，咱们带来的这些人是不是少了点？海军那帮人平日横惯了，谁的面子都未必肯给。只凭现在的人手，恐怕连他们的舰艇都靠近不了。”
梁翊沉思片刻，换了一个说法：“既然直接拘捕不方便，那就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把人请回来。”
江涛仍不放心：“若对方拒绝配合呢？”
他深知海军官兵的脾气。
跑到人家的营地里强行带人，跟主动把脸凑过去让人抽几巴掌并无区别。
梁翊眉头微挑：“你不是最擅长抓人和审讯吗？连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
“属下一定把人带回来。”
江涛知道无法推辞，只能硬着头皮领命。
“出发。”
梁翊抬手一挥，带着众人离开闸北分局。
一辆轿车与一辆吉普车穿过城区，朝黄浦江岸边驶去。
如今国府海军力量孱弱，驻扎在黄浦江一带的第一舰队第四编队，也不过拥有六艘吨位不大的轻型舰艇，全部官兵加起来只有五百余人。
平日里，这支编队大多只在江面进行例行巡逻，偶尔借着公务名义出去捞些好处，其余时间便缩在驻地里无所事事。
轿车驶进第四编队营区后，梁翊算是真正开了眼界。
眼前哪里像一处海军军营，分明更像一座杂乱不堪的土匪寨子。道路两边堆满垃圾，营房破旧凌乱，四处看不到半点整肃军纪。
车辆直接开进大院，沿途竟连一支巡逻队都没有碰上。
梁翊推门下车，目光缓缓扫过周围，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如此规模的驻地，竟然连最基本的警戒都没有。
难怪中国的海防力量如此薄弱。手下官兵若都是这副松懈散漫的模样，又能指望他们拥有多少战斗力？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跑到这里干什么？”
梁翊回身望去，只见一名身穿海军制服的军官朝这边走来。
对方年约二十七八岁，衣领敞开，帽子歪斜，军服上满是褶皱，走起路来吊儿郎当，军容极其不整。
梁翊压住火气，淡淡问道：“我们来找阎护江了解一些情况。你知不知道他住在哪间宿舍？”
那名军官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慢吞吞地点上，一只手仍插在裤兜里。
“我当然知道。”他吐出一口烟雾，斜眼看着梁翊，“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梁翊盯着他这副散漫模样，眉头一点点拧紧。
下一刻，他右手猛然探向腰后，拔出勃朗宁手枪，枪口直接顶住了对方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