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军官管控区的第一夜,萧逸尘睡得格外沉实。
无辗转思虑,无夜半惊觉,长久紧绷的神经,在这片最危险亦最安全的敌腹腹地,难得彻底松弛。
天色微亮,晨雾漫过街巷。隔壁日军家属轻柔的哼唱、院外压水井老旧转轴的吱呀声响,交织成这片专属侵略者生活区的晨间喧嚣。萧逸尘准时睁眼,躯体状态已然大幅好转。他抬手轻按肋间旧伤,血痂固结扎实,按压之下再无刺痛。
拆掉厚重缠绕的纱布,仅保留一层薄敷料护住创面,避免日间军务劳作摩擦磕碰。随后规整穿戴全套军装,领章端正、衣摆平整,一举一动皆是日军文书制式规矩。
今日,是他正式到庶务科履职的第一天。
新宅毗邻军营,一里路程,十余分钟脚程刚好。萧逸尘在巷口买了两只白面烧饼,边走边吃,抵达守备队营门时,晨间换岗恰好落幕。
几日朝夕出入,营门哨兵早已对这张面孔熟稔。视线扫过军装领章,无需核验证件,径直抬手敬礼放行。
萧逸尘从容回礼,踏步入营。
细微的变化,最能印证局势的推进。从初入江城时步步受限、层层盘查,到如今通行无碍、面孔入档,「佐藤逸」这个凭空捏造的身份,正一点点深度嵌入日军守备体系,褪去虚假的底色,生出真实的根基。
庶务科设于办公楼一楼走廊尽头,木质门牌镌刻规整日文。屋内空间不大,三张办公桌错落摆放,靠墙立着密闭铁皮档案柜,清晨的天光斜落窗台,铺在堆叠的台账报表之上。
科内三名值守人员各司其职:戴圆框眼镜的老文职埋首誊写月度报表,动作娴熟刻板;年轻列兵负责整理归档档案,反复核对编号;体态微胖的村田斜靠座椅,指尖夹着香烟,桌面散落一层薄薄烟灰,是军营老油条松弛散漫的常态。
见萧逸尘进门,村田眼前一亮,掐灭烟头抬声招呼,语气熟稔随意:“佐藤,来得正好。松本中尉昨夜吩咐,你今日正式入编,工位就在我对面。”
萧逸尘颔首应声,从容落座。桌面摆放着制式空白报表、削制整齐的铅笔,还有半张用来压纸的旧报纸,是庶务科最寻常的工位配置。
“劳烦前辈告知科内权责。”他姿态谦和,放低新晋入编的新人姿态。
村田随手掸去桌面烟灰,漫不经心介绍着庶务科的工作:“说起来好听,是中队庶务总管,物资申领、岗哨排班、良民证底册、食堂军需核算,尽数归我们经手。说到底,就是全队的杂务房。只管核对单据、盖章归档、递送签字,看着琐碎,实则无甚实权。”
萧逸尘心中暗定分寸。
旁人眼中枯燥无用的杂务,于潜伏者而言,皆是无可替代的情报入口。
物资台账可查日军粮草弹药储备、补给周转规律;岗哨排班能摸清全城布防漏洞、巡查空档;良民证底册囊括全城常住人口、流动人员信息,但凡城内有地下活动、可疑异动,皆可从台账缝隙中寻得踪迹。看似无实权的庶务岗,实则握住了整座江城日军守备的底层脉络。
“确实繁琐细碎。”萧逸尘顺势附和,贴合新人安分的姿态。
“习惯便省心。”村田随手丢来一沓厚厚的账页,“帮我核对一下上月第三中队的物资消耗账。账目对不上,中尉昨夜特意交代,今日必须复核完毕。”
萧逸尘接过账册,逐页翻开。粮油补给、绷带药粉、燃油耗材、训练弹药,每一笔领用、消耗、结余都有登记,条目繁杂、数据琐碎。
多年刀尖潜行、精密布局的职业本能,让他对数据、台账、细节有着近乎苛刻的敏感度。他伏案执笔,逐行比对、逐项核验,条理清晰,快慢有度。
身旁村田与眼镜文职闲聊闲谈,话题绕不开近日最大的风波——城西火场焦尸。
“尸身残骸已经勘验完毕,队内最终落档确认,是第三中队失踪的佐藤健一。”
“酗酒夜出,意外失火,也算自取其祸。”
话音落,村田转头看向伏案对账的萧逸尘,随口打趣:“你也姓佐藤,说不准还是同族宗亲。”
萧逸尘笔尖未停,神色平淡无波,应答从容自然:“佐藤是本土大姓,旁支本家遍布各地,军中数不胜数,无从分辨宗亲。”
说辞合情合理,无半分刻意遮掩。村田闻言一笑,再无半分疑虑。
不过两个时辰,整本错乱的账目便复核完毕。萧逸尘用红笔精准标注每一处出入误差,补齐漏记明细、修正核算错误,页尾附上简短备注,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村田接过账册翻看,眼底浮出明显的讶异:“佐藤,你在旅顺一直做文书?这功底未免太扎实。”
“旅顺边防人手紧缺,文书归档、物资核算、人事登记皆需兼顾,常年经手,熟能生巧。”萧逸尘淡淡应答。
关东军常年整编调动、人事档案混乱偏远,跨区无从核验底层小兵的细碎履历。这套说辞滴水不漏,完美支撑起他沉稳干练的人设。
恰在此时,走廊传来急促规整的军靴踏步声。松本中尉推门而入,面色紧绷,眉眼间带着明显的焦灼。
“村田,即刻调出上周全城岗哨原始排班表!山本少佐临时突击核查,五分钟之内必须送到办公室!”
命令骤然下达,屋内两人瞬间慌乱。村田和年轻列兵手忙脚乱翻找档案柜,纸张翻得哗啦作响,越急越乱,始终找不到归档原件。松本站在一旁,指尖反复敲击桌面,不耐之色愈发浓重。
僵持之际,萧逸尘缓缓起身,从自己桌角整理好的底稿中,取出一沓装订整齐的纸页:“中尉,这是上周岗哨排班的备用备份,昨日熟悉公务时顺手誊抄,条目与原始档案完全一致,可先行应急递交。”
松本即刻接过翻阅。
整张排班表字迹工整、条目详尽,全城岗点、值守人数、换班时辰、巡查范围无一缺漏,规整程度甚至优于原始归档文件。他抬眼审视萧逸尘,方才的焦躁散去大半,眼底多出几分认可。
“备份是你主动整理的?”
“初到科内,不熟公务容易出错,便自行誊抄存档,以备临时核查突发之需。”萧逸尘应答稳妥,进退有度。
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刻意布局。经手所有公务、留存全套底稿,一来能以勤恳细致的形象博取上级信任,站稳脚跟;二来可悄无声息囤积全城守备情报,积少成多,逐步拼凑完整的江城布防图。
“做得很好。”松本难得出言赞许,“往后全科排班档案,一律参照此标准留存双档。”
说罢,他拿着底稿快步离去,化解了这场突发的公务危机。
村田抬手擦了擦额角细汗,心有余悸地低声感慨:“山本少佐核查最是严苛,稍有纰漏便是一顿训斥,今日多亏了你。”
萧逸尘默然听着,心中自有判断。
山本身兼江城守备司令与特高课主事,手握军政、特务双重大权。毫无预兆突击核查岗哨档案,绝非偶然。要么城内地下抗日活动愈发频繁,日方收紧全城布防;要么军营内部疑似出现漏洞、泄密隐患,自上而下开展排查。
无论缘由如何,江城的管控只会日渐严苛,后续行动,必须愈发谨慎。
正午休班,村田热情邀约萧逸尘同去营房后方食堂就餐。
食堂由废弃仓库改造,格局简单,却等级森严。窗边清净位置专属军官议事就餐,中间区域供普通士官落座,门口嘈杂处是列兵专属位。角落几张餐桌,坐着数名西装绸缎打扮的维持会人员和依附日军牟利的本土商人,日日在此攀附日军、打探消息。
萧逸尘低头进食,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全场,默默记下维持会核心人员的样貌、圈层往来与行事姿态。这群人游走在日军与民间之间,消息灵通、利益至上,是日后可以借力、亦可突破的关键圈层。
临近下班时分,松本再度折返庶务科,神色已然舒缓,显然山本的突击核查顺利过关。
他将萧逸尘单独叫至走廊僻静无人处,语气郑重:“旅顺守备队的人事回函至今未到,按军部规矩,你的身份尚未完全核实,暂时无权接触机密军务。”
话锋一转,他看向萧逸尘的眼神多了几分器重:“但你今日处事细致、思虑周全,能力远胜科内老员。”
松本递来一张折叠的制式公文纸:“这是明日生效的全城巡逻调整方案,你先行审阅梳理,有合理异议可以直接向我上报。”
萧逸尘双手接过,展开细读。
公文内容清晰明确:城东街巷增设流动暗哨,弥补静态岗视野盲区;城西军官管控区夜间巡逻时长延长一小时;城南码头货运区域新增夜间固定岗,严查入夜船只与流动人员。全城守备网,再度加密收紧。
通读完毕,他折好公文,精准点出其中隐患:“整体部署无错,但城西夜间巡查延长时段,存在人力缺口。根据上月排班台账,该时段仅有两个小队可调配值守,轮换间隔过长,极易出现巡查空档。”
松本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讶异更甚:“你在旅顺四年,只学了文书归档?”
“旅顺毗邻游击区,常年周旋,看得多、想得久,自然懂一些布防常理。”萧逸尘语气平实,如同老兵闲谈,毫无刻意张扬。
松本微微颔首,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档案核实落定之前,你先稳住手头公务。一旦旅顺回函抵达,我会给你调配更核心的差事。”
“多谢中尉提携。”萧逸尘立正敬礼,姿态恭谨有度。
至此,潜伏第一步彻底落地。
他凭借稳妥细致的行事风格,成功获取直属长官松本的初步信任,拿到了接触核心军务的入场券。而那份迟迟未至的旅顺回函,早已不再是威胁。
昨夜从黑市返程后,他便托付钱掌柜,重金加急伪造全套旅顺入伍档案、跨区调令、东京户籍誊本,整套文书制式合规、新旧程度贴合时序,且重金封口,杜绝泄露隐患。只待数日,便可彻底补齐身份漏洞,根除最大隐患。
傍晚下班铃声响起,科内众人收拾公务准备离营。
村田伸了个懒腰,笑着邀约:“今日发饷,我做东,一起去酒馆喝两杯?”
“多谢前辈好意。”萧逸尘温和婉拒,“刚搬新居,屋内杂物尚未收拾妥当,改日再陪前辈痛饮。”
“你新家安在哪?”村田一时好奇追问,“城内好地段租金可不便宜。”
“城西军官管控区,三巷六号。”
村田满脸惊愕。城西专属日方人员居住,月租远超普通民居,绝非底层伍长能够负担。
萧逸尘早有备好的说辞,淡然解释:“家中本土常有补贴寄来,勉强能够支撑。”
一句家境尚可,恰好完美解释他租住高端管控宅院、出手从容的反常之处。村田再无半点疑心,只当他是本土家境优渥的子弟,自愿远赴关外服役。
二人营门口道别,各自散去。
夕阳残红铺满江城街巷,换岗哨兵啃着饭团整理着装,整条街道被一层沉重压抑的暮色笼罩。萧逸尘在巷口吃了一碗日式拉面,简单解决晚饭,随后独自折返新宅。
落锁、闩门,隔绝外界所有动静。他点亮一盏微光煤油灯,取出纸笔,凭着日间记忆,逐字逐句誊写新版全城巡逻部署方案。
新增哨点、巡查路线、码头布防、夜间空档漏洞,所有核心细节无一遗漏、分毫不差。誊写完毕,仔细折叠规整,存入木柜深层夹层,与军票、美钞、密档妥善封存。
吹熄灯火,屋内坠入寂静黑暗。
隔壁家属的琐碎争执、街巷零星的日军谈笑,尽数被厚重院墙隔绝在外。萧逸尘平躺卧床,静心复盘整日局势。
全新的布防方案明日便会全域推行,这份至关重要的核心情报,必须尽快送出城外,传递给抗日武装。
可眼下,他身陷敌营核心,最大的困境依旧无解。他无从找寻城内地下党联络点,更无法让抗日组织信任一名身披日军军装、任职守备队庶务科的日本士官。
前路受阻,却无需急躁。
潜伏本就是水磨功夫。情报可以囤积,信任可以铺垫,局势可以慢慢盘活。
今日稳住工位、博取信任、拿到核心军务权限,已是极大突破。接下来,只需沉心蛰伏,深耕庶务科情报脉络,稳固与松本的上下级关系,耐心等待一个安全、合理、无人起疑的联络契机。
江城暗流汹涌,棋局初布,他步步落子,稳扎稳打,静待破局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