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火场烧死无名日军伍长的消息,一夜传遍江城守备队。
整个上午,庶务科内外议论纷纷,流言四起。萧逸尘埋头桌前,指尖落笔规整沉稳,专心誊抄兵员统计台账,神色淡漠平静,将周遭所有嘈杂尽数隔绝。
众人对火场焦尸众说纷纭,有人认定是醉酒逃兵失足殒命,有人暗中猜测是地下组织除奸,最诡异的一点,便是军医三次勘验,竟找不出半分致命创口。
可无人深究异常,所有人都将疑点归为大火灼烧损毁尸骨,只当一桩猎奇闲谈匆匆略过。唯有萧逸尘心知肚明,那具无伤痕焦尸,正是被他徒手拧断颈骨的佐藤健一。
临近正午,松本中尉悄然停在他桌旁。带着军官独有的审视压迫,目光扫过工整台账,又落于他沉静侧脸,数秒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全程萧逸尘执笔未颤,面色无波,心底却警钟长鸣。
佐藤健一已然身死,只需几日便会录入死亡名册。这本助他潜伏入营的军官证,已然从护身符,化作悬顶的定时炸弹。一旦全军通报、关卡备案更新,他伪造的身份会瞬间崩盘,迎来全城搜捕的灭顶之灾。
他必须抢在通报下发前,榨干这份身份最后的价值,摸清江城全部布防漏洞、岗哨分布,为后续潜伏彻底筑牢根基。
正午午休,营房喧嚣渐起。石田端着饭盒蹲在走廊台阶,看见出门的萧逸尘,随口招呼:“佐藤,下午还要加班?”
“台账已全部归档。”萧逸尘蹲身取出糙米饭团,语气松弛自然,“久困营中,打算入城熟悉街巷,方便日后庶务巡查。”
石田满口饭菜,含糊叮嘱:“近期全城严查,城北刚抓了两名传传单的地下分子,山本少佐悬赏十块大洋,哨卡盘查滴水不漏,务必带好证件。”
萧逸尘唇角微扬,顺势附和两句,看似闲谈散心,实则默默记下全城戒严的最新动向,眼底戒备更甚。
午后两点,烈日当空,暑气蒸腾,青石板路面滚烫灼人。萧逸尘整理好军装领章,压低军帽遮去大半面颊,踩着规整日军步速,从容走出守备队大门,直奔主城城门。
此刻城门戒备森严至极,沙袋工事层层堆叠,九二式重机枪架立城头,哨兵荷枪实弹、刺刀雪亮,侧边增设专人核验长桌,逐人盘问、细查证件,无半分疏漏。
入城百姓个个惶恐佝偻,举手托证快步通行,稍有迟疑便会被哨兵扣下严查,全城氛围压抑到极致。
萧逸尘并未混入百姓队伍,径直走入日军专属通道。临近哨位,他刻意带出酷暑反复盘查的倦怠不耐,神态真实自然,毫无破绽。
“证件。”哨兵横枪拦路。
萧逸尘从容递出佐藤健一的伍长证件。哨兵反复比对照片与人脸,证件原图眉眼平庸、面庞圆润,而他伤疤交错、棱角凌厉,相貌差异极大,致命破绽近在咫尺。
萧逸尘心绪紧绷,面上却露出烦躁,任由对方核验,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日军基层哨卡只认钢印制式,轻人脸比对,哨兵核验无误,随口念出登记信息。
“原属三中队,轮岗庶务科文书,调动手续滞后。”萧逸尘一口纯正东京口音,应答条理清晰。
日军内部轮岗滞后本是常态,恰好遮掩佐藤健一连日失联的异常,彻底堵死细微疑点。哨兵再无戒备,敬礼放行。
萧逸尘从容回礼,稳步穿过城门,借着门洞阴凉短暂松弛,余光默记哨卡视野盲区与兵力站位,步步深入主城核心区。
进入无人背巷,他快速整理证件,将濒死的佐藤健一身份贴身暗藏,备用的田中一郎证件置于外侧口袋,一明一暗、主次分明,留足双线后手。
他的新身份佐藤逸尚未收到军部核实回电,根基悬空,经不起半点核查,眼下只能依靠这本“死人证件”,冒险游走城内。
踏出小巷,沦陷区街市的扭曲热闹映入眼帘。沿街商铺半闭半开,尽数悬挂太阳旗,中日混杂的招牌刺眼扎眼。街头日军游荡、汉奸横行,小贩低声叫卖,每一寸土地都透着被奴役的压抑。
萧逸尘步履闲散,佯装闲逛散心,心神却极致紧绷,默默记下所有情报:士官专属照相馆、士兵聚集的茶楼、黑市交易当铺,街巷分叉、人流动线、暗哨点位,一一在脑海勾勒完整的城防图谱。
行至街中段,挂着“皇军指定药房”木牌的仁和堂映入眼帘。肋间旧伤结痂已久,消炎药粉早已耗尽,盛夏闷热极易感染,眼下必须补齐医资保命。
推门入店,老掌柜见日军到访,慌忙躬身行礼,磕绊吐出生硬日语,满脸惶恐。
“无需拘谨,取消炎粉、纱布、止疼药。”萧逸尘切换流利汉语,语气平和。
掌柜不敢多言,麻利配齐药品,垂首示意免费供给皇军。萧逸尘放下足额军票,无需找零,转身离去。
出门瞬间,一句压抑至极的轻叹悄然入耳:“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底层百姓藏在心底的绝望,让萧逸尘心绪微动。前世他唯任务是从、不问苍生,可亲眼见满城黎民饱受奴役、日日煎熬,他早已不止是蛰伏求生的特工,更藏着涤荡寇虏、救民水火的执念。
日头西斜,天色渐晚,留给他摸排情报的时间已然不多。宪兵队驻地、密探动线、夜间巡查规律,无数关键情报尚未摸清。
萧逸尘攥紧药包,压下心绪,快步沉入纵横街巷,争分夺秒完善城防布局。
可他全然不知,守备队办公楼内,致命危机已然悄然落地。
文书刚刚收到军部同步加急文件:全城比对在编人员,核查昨夜火场焦尸身份,清查所有失联士官。
名册逐行核对,最终死死定格在——佐藤健一。
三中队上报:此人多日未归、杳无音讯。
庶务科备案:轮岗文书佐藤逸,顶替空缺到岗。
同一人,身死火场,却在岗履职?
短短一瞬,文书浑身冰凉,猛地抬头看向城外街市方向。
死证活人,惊天破绽,彻底暴露。
全城密探已然悄然出动,封锁所有街巷出口,只待夜幕降临,抓捕这名藏在江城的神秘潜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