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顿起身握住了徐越的手。
此时节目已经开始录制。
“徐!咱们边坐边说吧?“
”sure!“
说话间的功夫,摄影棚已红色指示灯已经亮了,表示正在工作。
三台摄像机从不同角度对准了中间那片区域。
徐越跟着贝尔顿来到了黑色真皮沙发前。
黑色真皮沙发,宽大,饱满,皮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徐越在沙发前站定,眼神微微晃动不着痕迹的看向了四周。
左侧是是门口围着一群工作人员,右侧是贝尔顿这个主持人。
徐越一时间就被外国人包围了。
但是徐越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坐上之前徐越抬手拍了拍沙发,掌心在皮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站在沙发前开始整理起了西装。
手指勾住领带,手肘微弯,手腕一转轻轻拉下领带,同时微微摇晃脖子,律动感十足,潇洒,丝滑。
连摄像机被吸引过去了,不自觉的将镜头聚焦在了徐越的手和脖子上。
纤细修长骨感分明的一双手,完美的下颌线,分明突出的喉结线条硬朗。
导播在控制台后面切了个特写,镜头推近,把徐越那张脸放大到了整个屏幕上。
五官硬朗挺拔,眉若群峰,眼神明静,鼻梁高挺,脸部轮廓骨相分明,线条干净。
帅也就是一呼一吸间。
从踏入演播室的第一秒起,他的视觉展示就已经精准地开始了。
深谙演讲和人物形象设定的徐越在有意的展示自己。
整理完衣物之后,徐越开始顺势坐了下来。
皮质沙发的皮革在重压下发出沉闷的微响。
徐越腿自然敞开,腰背靠着沙发靠背,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大开大合的肆意与放松。
看见这一幕的贝尔顿忍不住开口。
“wow,徐。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帅?”
贝尔顿平常很少在访谈开始之前说玩笑话。但显然徐越不在平常人之列。
徐越笑了笑,很好自己的展示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听见贝尔顿的夸奖,徐越身体微微前倾,弯下腰,长手臂顺势搭在膝盖上。
修长的手臂和有力的大腿在灯光下被勾勒得淋漓尽致,手长脚长的视觉美感发挥到了极致。
“当然。像我们这么帅的人一般都是主角,一旷课就马上被老师发现。”
贝尔顿眼睛瞬间一亮。
这太不寻常了。
在1980年这个冷战阴影尚未散尽的年份,美国电视网络对东方的想象依然停留在木讷、低调、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刻板印象里。
而眼前这个坐在灯光下的中国青年,幽默、自信。
甚至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侵略性与掌控力。
看来今天的采访会比预想的顺畅得多。
“好吧!你还是个大学生!”
贝尔顿顺水推舟地拉开了话题。
提到大学,徐越眼神微动。
在全美观众面前,燕大也是时候亮相了。
母校,你可要记得我对你的贡献。
亮个相吧!小宝贝儿!
谈及母校徐越自信的点头。
“当然,我可是No.1大学!peking University,you know?”
徐越语气轻松,眉眼间全是不加掩饰的高傲。
“中国No.1!这是中国最好的大学,而我是全国最好的大学里最好的学生!”
不着痕迹地为母校打了一波免费广告,顺带吹嘘了一下自己。
你们清华还是等下次有机会再吹一下吧。
一股浓郁得近乎溢出屏幕的自信,瞬间笼罩了整个演播室。
贝尔顿看着徐越这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多年主持人的嗅觉告诉他,这是个能挖出猛料的突破口。
“你知道的,我们在节目录制前做过一些背景调查。”
贝尔顿稍微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敏锐起来。
“在你考上大学之前,你们国家似乎有过很长一段时间取消了考试,对吗?如果是这样,那你这股‘No.1’的自信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尖锐、敏感,且带着极其明显的政治引导性。
在这个时代,只要谈及那段特殊岁月,稍微处理不好,要么会被西方主流舆论扣上意识形态的帽子,要么就会沦为苦难的宣泄者。
果然,这个话题十分的尖锐啊!
一上来就提到了搞运动。
好在徐越既然做好了上电视的准备,就不会空手而来。
徐越对于这个话题,眼眶微微瞪大,整个不自觉轻微的点点头,一脸不置可的表情。
“哦,贝尔顿,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徐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冷不丁问了一句。
都说了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贝尔顿微微一笑。
用问题回答问题,在西方访谈逻辑里,往往是心虚和避重就轻的招数。
“哥伦比亚大学。”
贝尔顿报出了自己的母校,准备将话语权重新夺回。
但根本不需要他开口,徐越双手在胸前展开,毫无预兆地在空中拉起了“虚空手风琴”。
“我知道,但它并不是全美最好的大学,对吗?哦,抱歉,我绝对没有攻击哥大的意思。”
徐越耸了耸肩,神情天真又狡黠。
“我的意思是,我小时候也经常陷入这种纠结,
到底是选No.1还是No.2?全美最好的大学我到底该选哪一个?”
演播室台下传来一阵压低了的善意笑声。
“但后来我发现,我选了那个‘或者’(oR)!因为我哪个都考不上。”
徐越两手一摊,幽默地自嘲道。
“后来我们国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大家拍拍脑门说:‘停!暂停!咱们得先让孩子们都有书读!’
于是国家给了我们大家一段准备的时间。直到大家都觉得准备得差不多了,才说:
‘好了,小伙子们,来考试吧!’”
演播室里的气氛悄然松弛了下来。
贝尔顿看着徐越,内心升起一阵暗暗的佩服。
这小子简直是个太极高手!
用这种极致娱乐化的自嘲,瞬间将极其沉重的历史苦难与政治敏感解构得无影无踪。
贝尔顿惊人,此时他不由得对徐越升起了浓浓的敬佩之意。
徐越居然用这种方式说出了事情。
用娱乐化的方式说出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站中间两边谁也不得罪。
而且他也是在用娱乐化的方式化解了苦难,意思是不想要谈政治了。
如果徐越接下来都用这种方式,那么他的访谈只会变成脱口秀。
那到时候美国这么多小糖人是高兴了,苦难娱乐化嘛他们早就开始了。
美国的什么匪帮说唱不就是苦难嘛,里面这么东西了中国人听到都吓死了。
他们还觉得很酷。
要不说美国也是先遣服版本呢。
但这绝不是贝尔顿想要的。
他是做深度访谈的,不是来看一场中式单口相声。
贝尔顿决定踩下刹车,将话题强行拉回文学本身。
“好了,话说回来,你今天是来宣传你的作品的。”
贝尔顿重新端正了坐姿。
“你从中国来到美国发表作品,《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是用中文写作的吧?
在你之前,有许多外国作家试图攻占美国市场,但他们绝大多数都失败了,因为语言与文化的隔阂如同一座高墙。
你觉得你凭什么能成功?”
徐越笑了笑,身体稍微后仰,恢复了那股优雅从容的气度。
“事实上,你提到的隔阂确实存在,但它从不困扰我。我的英语足够好,完全具备直接用英文写作的能力。”
徐越微微扬起头,眼有傲骨,一切都是人设啊。
“至于我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代把《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呈现给全美读者。
恰恰是因为它所讨论的核,是不分国界、不分肤色、也不分种族的。”
讲到这里徐越微微停顿,压低了声音用上了一些演讲技巧。
压低了的声音有让人安心可靠的感觉。
“现在人类已经进入了新的时代,更好用的机械,更便捷的出行,但也更快速的生活。
那种关于存在、选择、轻盈与沉重的焦虑,是每一个灵魂在深夜里都会面对的课题。”
“我想这些不分人民的。人的孤独,人对意义的追问,人在时代里的困惑。
它不是某个国家的问题,它是人的问题。”
徐越瞬间将刚才的搞笑氛围拉回到了严肃文学的圣殿之上。
贝尔顿满意的点点头,最起码逼格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吗?
他顺着这个高度继续深挖:
“那么在你看来,用英文写作和用中文写作,究竟有什么根本的区别?
或者说,中国文学与美国文学的内核差异在哪里?”
徐越抬起右手,在空中干脆利落地打了个响指。
“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
徐越嘴角一勾,一本正经地说道。
“首先,用中文写作。你得用中文;而用英文写作,你必须用英文!”
“噗哈!”
演播室后台顿时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爆笑,甚至连摄像机后方站着的几位工作人员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句“正确废话”,瞬间打破了刚才严肃的氛围。
贝尔顿有些痛苦了,徐越简直是魔鬼。
他已经完全接手了这片主场,他想让这里轻松就轻松,想让这里压抑就压抑。
他居然无法阻止徐越!
在过去所有的采访里,他都是那个绝对掌控节奏的引路人。
可眼前这个中国年轻人控场能力实在太强了,不知不觉间,竟让他这个王牌主持人陷入了被动。
“徐,我们还是言归正传,怎么样?”
贝尔顿破天荒地用上了商量的语气。
“没问题。”
徐越的神色瞬间收敛,立马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沉静而犀利,眼神中深邃而平静。
秒切“战斗脸”!
徐越说出来的话也符合他此刻的逼格。
“英文与中文,代表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哲学与认知模式。”
徐越开口,纯正优雅的伦敦腔在静谧的演播室里回荡:
“英语是一门高度线性、逻辑显性的语言。主语、谓语、时态、从句,有时候可以省略。但大抵还是有规律的。
因此,美国文学天生带着某种对现实秩序的精细解剖能力,它擅长在具体的物质、空间与个人主义的困境中,去建立关于‘自我’的叙事。”
贝尔顿屏住了呼吸,台下的工作人员也收起了笑容,全神贯注地盯着演播室中央的那个青年。
“而中文,则是一种意象化、流动的语言。”
徐越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拂,仿佛在勾勒一幅水墨画。
“事实上,文中的顺序颠倒完全不影响阅读。”
“同时英文和中文是有着根本性的思维区别的。中文是意合语言,英文是形合语言。中文重意境,英文重逻辑。
中文写‘枯藤老树昏鸦’,三个名词摆在一起,你不用解释,画面就出来了。
英文你得写你得把关系交代清楚。”
“再者就是文学的根本诉求不一样。中国文学大多并不是指人,而是透过人见到一种更为宏大的东西。
人与天地、与时间、与‘无常’的相处。我们讲究‘言有尽而意无穷’。”
“美国文学的传统是‘自我表达’,作家写的是‘我’的感受、‘我’的困惑、‘我’的挣扎。
两个传统不一样,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徐越的论述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在场的人大多数都听懂了。
那么贝尔顿就要继续追问了。
“那你觉得谁好?”
听到这个问题徐越哈哈大笑,贝尔顿这是在给徐越展示的机会啊。
“文学上的事情哪有谁好?你难道吃了汉堡就不会想吃牛排了吗?”
“更何况文学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东西。”
提到这个话题,在场的人一惊,徐越你这是要发出暴论啊。
要开战啊。
但是徐越表示没有那么简单。
“文学真的有用吗?我们写出了如此多优秀的文学,但却解决不了具体的问题。
世界依旧是照常的运行,生活并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消除不了贫困,阻挡不了战争,甚至也挽救不了人心。
我们照样饿殍遍地,世界上仍有地方血流成河,一些民族写出伟大文学照样劣迹斑斑。
所以文学对我们是没有用的。
但那又怎么样?
对于世界来说没有用,对于人却有用。
文学的感情一直存在于我们的心底。
他给我们的是一种美好的感情,是人类对于美好的渴望。
他让我们不停的追问和探索,向着更美好的地方靠近。
以一百分作为目标的努力的人,到达不了也不会太差。
我们做不到完美,但却一直追求着完美。
当我们在追寻完美的过程中,我们却在向完美靠近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可以让我们自己更幸福、更快活。
这就是我们在一起了解文学所能达到的一点点,一点点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