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越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宿舍里空无一人。
最近好像刘振云、梁佐、赵明亮等人都常常不在宿舍。
好像都是因为话剧社的事情,现在如今话剧社已经不是属于梁佐一个人的事情了。
那是整个中文系的事情。集齐了整个中文系之力必须要把话剧搞好。
到了晚上八九点的时候吧,梁佐拖着疲惫的身体来了他们宿舍。
他连徐越的脸都没顾上看,直接走到床边,身子一歪就摔在了徐越的床上。
“你们在搞什么搞得这么累?”
徐越有些疑惑,上次去看话剧的时候不是已经像模像样了吗?
梁佐面朝下趴了一会儿才翻过身来,拿手背挡着眼睛,喘了两口气才说话:
“还不是隔壁青大!”
梁佐两条腿盘着就开始倒苦水。
不知道是人艺复排《茶馆》烧起来的火,还是各个话剧团纷纷复排演出带出话剧热。
反正今年春夏以来,燕京各大高校陆陆续续都搞起了话剧社。
恢复高考后的头一届学生入学,学校里鼓励大家开阔视野,什么电影、话剧、舞蹈、运动会,能搞的都搞起来了。
条件差是差了点,可热闹是真热闹,每个月都有新鲜事。
作为中文系的学生,话剧那基本上也是必修课,这也是一门文学艺术课程。
自然而然的他们是整个学校里最了解话剧的一群人。
梁佐牵头搞了个话剧社,像十八路诸侯起兵似的。
他一成立话剧社,燕京城内各大高校纷纷响应,隔壁青大也紧跟着成立了。
既然青大都成立了,两边学校素来不对付,那就要好好的比一比了!
“徐师你说说,他们排《雷雨》,我们就不能排一样的,我们就自己写!自己写本子!”
梁佐拍着床板一脸骄傲的说着,就是要压他们青大一头。
徐越听那语气感觉就像是,给我往里打!打到绝对胜利!
这士气一上来,拦都拦不住。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看咱们中文系快变成中戏了,一天天全扑在话剧上。”
说到这个梁佐还哼哼唧唧了两下有些不满。
“你还不是一样,《夕照街》拿给人雪姐了吧?”
徐越在宿舍里哪里有什么公开的秘密?
也就《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他们碎片化的看不懂,不知道。
《夕照街》这种东西怎么能瞒得住他?
梁佐说到这个也有些来劲儿了, 他一拍大腿就要对他尊敬的徐师来一次以下犯上。
“你也是咱中文系的人!你看看建功!你看看我!
你写了剧本往外拿,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徐越被他这样说,有些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
梁佐说得没错,他是写了本子,给了总政话剧团,却跟中文系的话剧社没沾上半点关系。
“行了行了”
徐越抬手做了个法国军礼。
“下回,下回一定。
我下回一定给个本子。”
梁佐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这才是人民的徐师嘛!咱们中文系可不能忘本。”
徐越被他这句“人民的徐师”噎了一下,这梁佐也学坏了。
这戴大帽子都是跟谁学的这是。
一定不是自己。肯定不是自己。
他转回去把桌上那沓稿纸拢了拢,岔开话题:
“对了,我过段时间要离校了。去云南和山东那边跟组改剧本。
这段时间有人来找我,你就帮我回复一下,说我不在,跟组。”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徐越说这个的时候多少有些心虚,自己还欠着崔道义一本《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呢。
他说了到时候要来抽查自己,自己跑去拍戏了,在对方看来一定是不务正业。
说到这个梁佐的眼神流露出了一丝艳羡。
他徐师都的小说都改编成电影了,他什么时候可以呢。
不过自己也不差,都写了个话剧剧本了。
梁佐最后正经的点了点头:
“放心交给我,一定帮你把话带到。”
徐越嗯了一声,转回去翻开稿纸。
梁佐在身后窸窸窣窣地躺下去,又休息了好一阵,等到所有人都回来才离开了宿舍。
接下来的两三天,许是临行前紧张感让徐越灵感大爆发。
徐越一直窝在宿舍里赶写《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感觉真是下笔如有神啊!
然而徐越以为他要接到谢缙通知他去拍摄地了,结果等来的却是谢缙叫他去福州军区?
没办法徐越只能乘火车前往福州军区。
到了地点还好有谢缙带人来接,不然他还真就迷失在这里边。
什么情况?叫我来干什么?”
当着谢缙的面徐越才能够把之前电话里不方便问的问题问了出来。
谢缙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朱时茂本人表示愿意出去,但是福州军区原则上同意但是不放人。”
还是那个意思,原则上同意就是不想同意,原则上可以拒绝就是可以商量。
说到这里本来是个悲伤的事情,但是他又突然没来头的笑了一下。
“这个时候,他们军区话剧团里却有人建议我,让你来当一下说客。”
徐越真是路易十六挠头,摸不着头脑了。
“让我来?我有什么用?难道我的手已经能伸到这边了?”
对此谢缙也是两手一摊,这我就不知道了。
“反正人家是这么建议的,肯定有对方的理由。”
“你去了就知道了!”
徐越无语,这么匆忙的叫自己来竟然是因为这种事情。
连龚樰都没来得及带上呢。
这不扯淡吗,两个主演都是他推荐的,都是军区背景,还都要他来解决调动。
徐越也没招了,那还能咋办?来都来了!
试试呗!
在见话剧团的团长前,徐越先去见了这个时候的朱时茂。
谢缙和徐越回到了招待所,此时的朱时茂已经在一边等着了。
徐越迈进门的时候,朱时茂已经往前迎了两步。
他个子高,肩宽,浓眉大眼的一张脸,站姿端正得像棵松。
可那脸上的表情却是局促的,两只手在身前握了一下又松开。
“徐越老师!”朱时茂的声音有些紧张的做了个自我介绍。
“我是朱时茂。”
徐越打量着对方,确实帅啊。
徐越走过去,伸手跟他握了握。
掌心干燥,微微有些汗意。
徐越拍了拍他的胳膊:
“不用这么客气,坐。”
朱时茂坐下来,身子微微前倾着,两手搁在膝盖上。
浓眉大眼的朱时茂见到徐越的时候十分客气,姿态放得很低。
似乎是自己也没意料到这种情况。
自己是徐越老师推荐的,还让剧组多了麻烦。
如今还要人专门跑一趟。
“徐老师,我知道这个角色是您推荐的。我心里头特别感激。真的。”
徐越在他旁边坐下来,摆了摆手。
“是大家一致认为你最合适,要是你不合适,我推荐谁也不管用。”
说到了戏,他额外问了一句。
他点了点头,问:“戏看完了?”
“看完了。”
“许灵均这个人物,我特别喜欢。”
讲到了剧本朱时茂要自信很多,一连串说了很多。
徐越也不禁点点头,功课做得很到位啊。
不过很快朱时茂好似又想到了什么,一下把腰板挺直正襟危坐了起来。
“徐老师,我……我知道。这个剧本我看过好几遍了,戏里头的感情特别纯粹。”
徐越看着他那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他在朱时茂肩膀上拍了一下: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紧张什么。
我知道这部戏的分寸,你该演就演。”
作为编剧徐越自然是懂得分寸的,如今朱时茂这样还怕被人占便宜吗?
见完了朱时茂跟人聊了一会儿,谢缙就准备带着徐越去见话剧团的团长了。了。
徐越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宽大的写字台摆在正中间,台面上摞着几摞文件和两架电话。
写字台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军人,身材高大。
徐越也打量了起来,跟之前在总政的时候见到的马毅团长比起来,两人的穿着差不多。
但后者的身形要更为高大一些。
他看见谢缙跟在后面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急着说话,先拿目光把两人扫了一遍。
这位话剧团的团长名字叫做李厚春。
李厚春看到谢缙的时候愣了一下。
“谢缙同志,上次我说的话还不够清楚吗?”
“首长同志,你的话我是听进去了,但是我们当中的同志还有不同的意见。”
谢缙笑着说了出来,然后指了指身后的徐越。
“别的同志?”
李厚春目光落在徐越身上。
谢缙开始不慌不忙的介绍了起来。
“这位是徐越作家。”
徐越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去:
“首长同志好,我是徐越。”
徐越伸过手去,李厚春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办公室里一瞬间有些安静。
“你是徐越?”
“写出《高山下的花环》的那个徐越?”
“如果没有别人重名的话,那应该是我。”
李厚春立马发出了豪迈的笑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写字台走过来,重重的握住了徐越的手。
“来,小张,给徐越作家泡茶!
上回那个铁观音拿出来!”
”谢谢首长。“
徐越一听到铁观音的名字,就知道对方是特别关照自己啊。
徐越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谢缙也错愕了,自己在对方这里还比不过徐越?
他虽然猜到了徐越的面子有用,但是这也太管用了吧?
李厚春更是亲自给徐越倒了一壶水,眼神特别亲切。
“来,徐越作家,喝茶喝茶。”
徐越面若平湖的开始小口小口的抿着茶。
“徐越作家你写的小说,我们的战士那都是非常的喜欢啊!”
“写的非常的好。”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太肤浅,他还补了几句。
“够真实,够真情。”
“打仗的苦、当兵的心,全在里面。”
徐越没想到这是个自己的忠实书迷啊!
“感谢你的阅读啊!
有你们这群最可爱的人的反馈,我让人知道我笔下的人是真实的!”
徐越也重重的握了握对方的手,这让李厚春很是高兴。
“有你的这句话啊,战士们知道了都特别的高兴。”
“我应该建议到时候的单行本啊,应该在里面加上这句话!”
说到这个李厚春也来劲儿了,赶紧从桌子里拿出来了一个本子。
封面的底色为深蓝色,上面印着六个大字《高山下的花环》
”来来来,徐越作家帮我写上这么一句吧?“
徐越诧异了,这单行本都出了?我怎么不知道?
李厚春见状有些诧异,过了一会儿才好像想通了什么。
“你还不知道吧?这时部队的预印本,我也只有这一本!”
“就印了一批试读的,我托了人才拿到的。”
徐越伸手把册子拿起来翻了翻。
扉页上印着几位评论家的评语,后面是朱光潜写的一篇序。
纸张挺括,装订结实。
李厚春递过来一支钢笔:
“徐越同志,你给我写句话吧。我留着做个念想。”
徐越把册子放在桌面上,拧开笔帽,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了六个字。
“赠最可爱的人们”。
如今他的字是花了功夫练过的,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不会写大字的年轻人了。
看到这几个字,李厚春显得很高兴。
他坐回椅子上,终于把话题转了回来,可语气里那股子热乎劲儿还在:
“徐越同志,我知道你是为了朱时茂借调的事来的。”
徐越把钢笔帽拧上搁回桌面:“是。“
李厚春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股子爽利劲儿:
“本来我是觉得这阵子话剧热,团里的同志要各司其职把本职做好,才没松这个口。”
他顿了一下,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拍。
“可你来了,那就不是原则上的问题了。”
这话可太给徐越面子了。
“这事情我批准了!”
说着李厚春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报了朱时茂的名字。
“借调手续我批了,你回头去政治部领表。”
一旁的谢缙都没想到事情居然如此的简单。
就这么简单的搞定了?
徐越就过来聊了聊天,给人签了个名就就搞定了?
“这样吧,时间不早了,我们一起吃个便饭吧?也就尝尝我们团里的伙食?”
你看人家还要请我们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