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越没忍住,蹲在那儿就笑出来了。
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搁在膝盖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姜闻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怒目圆瞪,脸颊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老子本来就一肚子闷气,北电没考上,在中戏这边也没指望。
旁边这人倒好,蹲在那儿笑得没完没了。
他攥着拳头捏紧了,要不是旁边还站着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子,他真想把眼前这人拽起来好好理论理论。
他暗暗咬了咬后槽牙,鼻子里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看徐越。
谢缙在一旁看看徐越又看看姜闻,不明所以地皱了下眉。这有什么好笑的?
小伙子没考上学校,是多让人心酸的事,怎么还笑上了?
他多看了姜闻两眼。
他看了看姜闻,又转头跟徐越说。
“我看这小伙子有几分匪气,该是大院儿出来的。”
大院儿子弟。
在谢缙这辈人嘴里不是什么好词。
这个词汇一出来,多半跟“惹是生非”“调皮捣蛋”连着。
到底是在剧组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导演,没被姜闻脸上那副黑框眼镜蒙住。
一眼就看出了姜闻这个张飞装绣花呢。
徐越及时的收住笑喘匀了气:
“你多大了?”
徐越看着这个倒霉催老成的孩子,有些摸不准他的年龄。
毕竟今年高考是最后一届招收老三届的高考,徐越也摸不准人的年龄。
姜闻郁闷的本来不想搭理这个人,但是他又忍不住不说话。
在得知了姜闻的年龄后,徐越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我就叫你一声姜小弟吧。”
姜闻对于徐越的自来熟也不反抗,他其实也挺自来熟的。
“姜小弟,我看你还年轻别放弃,以后有的是机会。”
“听哥的,虽然学是上不了,找个班儿上精进一下演技还是可以的。”
姜闻一听更郁闷了。
谁他妈想上班啊!他就想学习演戏啊!
当然徐越给的建议是去那种话剧团上班,这样能学到一些东西。
好吧,姜闻有些气馁的点了点头,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徐越又老气横秋的补了一句。
“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姜闻说到这个就有些不服气了,你丫的看着才多大就这么老气横秋的教育我?
他心头的火又拱上来,眉毛拧着,语气冲了些:
“你很牛吗?你才多大?就在这儿教育我?”
谢缙站在半天了,终于听到了这句话憋不住了。
看吧人年轻人不给你面子!
徐越倒没恼。
他直起身来,膝盖骨响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头看着姜闻:
“没事,你要是以后还想当演员,会见到我的。到时候你就知道我牛不牛了。”
姜闻都傻了,我靠真的假的?
他抬起头来,张了张嘴。
想说“你丫的吹什么牛逼?”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丫的孙子这么会吹牛逼?你怎么不说你要上天呢?
姜闻的理智不愿意承认对方这么牛逼。
但是徐越全身上下散发出的自信让他的内心有些动摇。
真的假的?
“好了,谢叔,咱们先进去吧。”
徐越转身招呼谢缙。
这次来的正事可不能忘了。
徐越暂时没有主动帮忙的意思,毕竟人都有各自的机缘,自己上赶着也没那个必要。
到时候大家再顶峰相见。
谢缙点了点头,两人迈步往中戏大门传达室的方向走了起来。
姜闻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俩的背影。
他之前不信别的,可看见两人真往传达室去了,心里的又痒痒了。
就算别的都是吹牛,这俩人能进中戏的门总是真的吧?
他就想进去看看!就算读不了这个学校,也想进去看看。
就是想看看梦中情校的样子。
他猛地从台阶上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拦在两人面前。
“哥!你是我哥!”
他看着徐越,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亮着。
“你刚才叫我姜小弟了,那我叫你哥行不行?
你带我进去看看呗!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徐越被他这打蛇随棍上的架势逗乐了,这很姜闻,于是转头看向了一边的谢缙。
“带吧,也就是进去看看。”
谢缙也莫名的挺喜欢这个孩子的,可能这就是对了胃口吧。
就算是帮扶一个年轻人的梦想吧。
希望他以后能够坚持自己的表演初心。
这年头的大人们还是挺愿意提携后辈的。
姜闻大喜过望朝着两人鞠了一躬:
“谢谢我谢叔!谢谢我徐哥啊!”
徐越和谢缙又没忍住,这死孩子还挺乐的。
两人前去传达室登记,谢缙老早就做好了准备如今登记一下就进去了。
谢缙从兜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老头接过看了一眼,从眼镜上方打量了谢缙一下。
登记本上刷刷写了几笔,把证递回来,冲院子里抬了抬手。
姜闻站在谢缙身后,从他肩膀上方看见登记本上那两个铅印字。
“你是谢缙导演!你是谢缙导演?”
等往里走了一小节,姜闻叫出了自己的惊喜。
听到姜闻的话,谢缙却皱了皱眉头教育起了姜闻。
“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也只是一个导演,我热爱这份工作,也愿意为人民奉献。”
谢缙不喜欢这种搞个人崇拜的样子。
“好!太好了!”
姜闻被他说了一通,非但没有蔫下来,眼睛反而更亮了。
这才是大师!
他心里头怦怦直跳,只觉得今天撞了大运。
能跟谢缙来往的人,一口一个“谢叔”地叫着,这位徐哥得是什么来路?
怪不得他说以后要是还想当演员还能再见到他,怪不得他那话里那股子底气十足的劲儿。
姜闻扭头看了看走在一旁的徐越,心里的疑虑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激动。
徐哥你牛大了!
三人穿过中戏大门,沿着灰砖路往里走。
姜闻跟在最后头,眼镜上的反光一闪一闪的,东张西望又不敢太张扬。
走到教务处那栋楼跟前,门里出来个老头。
他步子迈得稳当,看见谢缙就笑了,张开胳膊迎上来。
“金大哥!”
谢缙也笑着迎上去,两人结结实实拥抱了一下。
金山比谢缙还大几岁,既是院长又是演员导演。
中戏恢复招生后他一手抓起来,后来有个后辈叫陈道铭的,就是在他手底下出来的。
金山拍了拍谢缙的后背松开手,转头看向徐越,伸出手来。
“徐越作家,你好啊,久仰大名。”
徐越双手握上去,掌心里的老茧硌着他的指腹:
“老人家客气了,不敢当不敢当。”
姜闻站在徐越身后,内心又开始翻江倒海。
《高山下的花环》那个徐越?那个写《勿忘草》《牧马人》的徐越?
姜闻简直想给自己两下!
自己怎么没认出来呢。
徐越的作品姜闻都很喜欢。
原因为他,只是因为他是有些叛逆在骨子里的。
而徐越的作品一向与众不同,他写的“伤痕”跟人唱反调。
写的“军事”也跟别人不一样。
他反而尤其最喜欢《勿忘草》。
对于徐越以妻子的视角展开,他对丈夫以及丈夫的姐姐这些抱有最恶意的揣测。
包括不限于什么,就是抛妻弃子,城里有了大人物领导,姐姐是个特权。
还有什么早就已经二婚了,只是不说。
这些种种猜想都让他很满足。
谢缙和金山在台阶上说了几句,金山早知道他们的来意,不一会儿进修班的几个学生就来了排练厅。
七八个年轻人站成一排,有高有矮,穿戴也参差不齐。
中戏的演员不讲外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角色。
其实现在不太喜欢来这边看演员。
只因为中戏恢复招生都是去年的事情。
甚至大部分都是进修班,真正的招生是从今年开始入学的时候则是明年了。
所以一般来中戏都是找毕业生或者老师之类的。
找学生那基本不可能了。
要不是中戏还有个什么进修班,这次的男主演又不要年龄太大的,谢缙也不会考虑来。
金山早知道他们的来意,于是将学生们都叫了过来。
而姜闻也在一旁明目张胆的观看了起来。
金山之前还向他打了招呼,但是他哪敢啊。
只能老老实实的说自己就是看热闹的,金山仔细了解了一下也才恍然大悟。
谢缙这是惜才啊,不想让一个热爱表演的孩子的热情消散。
徐越的目光从那一排人脸上扫过去。
头一个矮胖,第二个高瘦,第三个第四个,他扫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人身量适中,肩膀宽展, 样貌出众,眉眼间却带着股子淡淡的沉郁。
谢缙也扫了一圈,目光在第五个人身上多停了一瞬。
姜闻也看到了对方,目光一下就被人吸引了过去。
徐越又发现了未来的一颗星。
姜闻也终于见到了未来的宿敌。
陈道铭。
陈道铭和姜闻两人一动一静,喜好各自什么都不相同。
两人后来的恩怨也大多都是因为戏诞生。
姜闻在成为大导演之前可谓是不折不扣的影帝,某种意义上也是天花板。
但陈道铭对于演戏,角色,剧情,表演方式,都有他又不同的理解。
又或者说姜闻太能折腾,于是两人的合作总是不愉快。
于是后面索性就不合作了,也就传出了所谓的不合。
但好在对对方的人品两人都没有说过什么。
谢缙跟金山低声说了两句,金山点了下头,朝那排人招了招手:
“来来,都站过来。谢导给的题目,你们听听。”
谢缙没有给剧本而是给出了一个指定的情形。
“你有一个年纪小你很多,单纯而又美好的妻子,她不识字但是在努力学习。
平时遇到了有趣的事情还会积累下来分享给你,现在你们在卧室夫妻交流。”
谢缙的考题布置下去,每个演员都拼尽了全力。
台词,形体,还是表演的方式和神态人物塑造都各不相同。
姜闻和徐越过足了眼瘾。
姜闻恨不得取而代之,倒是徐越还是认为陈道铭演的最好。
他演的丈夫稍显沉默,但是其中的温情也更显突出。
一些微小的细节和眼神能看出他其实对妻子的喜爱。
但是这不许灵均。
陈道铭的表演结束,徐越冲他笑了一下:
“演得不错。”
陈道明也知道了这位就是《牧马人》的原作者徐越作家。
对于他的夸奖,他还是挺高兴的。
只不过按照他的性子不会表现得太高兴。
他嘴角动了动,幅度不大,眼神清亮:
“谢谢您。徐越作家。”
徐越摆了下手又勉励了对方一下。
他看得出对方很高兴。
经过姜闻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看看人家,这才是表演。”
姜闻气急:
“以后让我来我也比他好。”
他之所以没说现在还是有点自知之明。
毕竟人家训练了那么多年。
试戏完了,谢缙跟每个演员都说了句“辛苦了”,没有当场评价谁好谁差。
出了排练厅,谢缙跟金山在走廊里说了会儿话。
谢缙把烟盒揣回兜里,没说定也没说死,只说了句:“我回去再考虑考虑”。
金山见惯了这种话,笑了笑没追问,如今拍电影的机会金贵,能分到粥的人少,选不上才是常事。
一行人往外走的时候,姜闻有些恋恋不舍。
到了大门口,金山院长忽然站住了,看了姜闻一眼。
“小同志,明年中戏可能要补录一批人。你要是有心,到时候再来试试。
公平公开的,我可帮不了你什么,但机会在这儿。”
姜闻愣了一瞬,猛地站直了,机会!
他只要有一个机会就好!
“谢谢院长!”
他兴奋极了,他不是为了要拿走什么,而是要证明自己可以!
姜闻听到消息高兴极了,他挥舞着拳头兴奋的往外走。
出了大门,姜闻也不说分开。
他还想多跟人待会儿,多长长见识。
“徐哥,咱们上哪儿去?”
“北电。”
徐越笑了笑,他准备去见见自己的小侄子。
然后他准备一天之内速通这些京圈。
“好嘞好嘞,我知道,我来带路!”
姜闻这个熟啊!北电嘛!
他去过!
虽然没考上,但是不影响他打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