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说,永恒轮回是生活的最高肯定形式。“
“尼采在《快乐的科学》中借恶魔之口描述了这一思想:人的生活将周而复始、毫无新意地无限重复。”
“尼采认为,世界由有限数量的粒子构成,在无限的时间中,所有可能的事件组合将无限次地重复发生,形成无始无终的循环。”
燕大哲学系的课堂上,冯定教授的十分稳定,就是让人有一点犯困。
教授的情绪也实在是有点稳定,丝毫不管台下面学生的死活。
他在黑板上写下“永恒轮回“四个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
讲台下面的学生们埋头苦写,笔记本上的字迹一行一行地叠上去。
有些人的眉头紧皱,有人一脸崩溃,当然也有人一脸无所谓。
他们脸上的表情用“销魂“来形容都不为过。
就是那种被哲学折磨得痛不欲生,但又觉得不能放手的表情。
徐越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也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笔记本奋笔疾书。
他没有像旁边那些哲学系的学生那样一脸痛苦,反而写得很认真。
“徐师?“梁佐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往他这边倾斜,声音压得极低。
他来到这里蹭课连大声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有时候感觉自己就是个傻子!
生怕被老师点到了名字。
自己到时候回答不上来多尴尬。
内容都是左耳朵进去,从右耳朵出来,什么都没留下。
感受只是在脑子里流淌而过的感觉。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来这种地方找虐。
但耐不住徐越说“来听听有好处“,他就来了。
然后每次都反悔,妈的真不是人来的。
徐越把笔放下,举了一个韩国震怒手势。
“能听懂一点点吧。”
他说的是真话。
这不是不用上课了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吧?
他刚开始学哲学这个东西,也是一脸的懵逼。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堪比哲学三问。
但是学着学着,徐越悟道了。
“你都学哲学了你还看不开,你学个屁?”
徐越这么说着,他一脸的无所谓。
呐,这个就是学到位了。
别怕,脑子痛那只是在思辨。
梁佐听了徐越那句话,愣了一下。
“妈的有道理啊!”
“徐师,你真是个人才!”
两人的窃窃私语终究还是瞒不住老师。
台上的冯定教授放下了粉笔,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两个正在小声说话的身影上。
“那边的那两位同学,“他的声音不大。
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了。
“感觉有些陌生啊。“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后排。
梁佐的脊背在那一瞬间挺直了。
小胖子立正了。
他在心里飞速地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站了起来。
“老师,我们是来蹭课的。“
冯教授一下高兴了不少。
“蹭课好啊!蹭课说明我们的课还是挺有吸引力的!”
冯定教授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旁边那个一直没站起来的人身上。
“那旁边那位同学呢?你们叫什么?”
梁佐率先报上名去。
“老师我叫梁佐!”
徐越也站了起来。
“老师我叫徐越!”
教室里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徐越”
“是那个徐越吗?”
“他怎么来听咱们的课了?”
那些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冯定教授听到。
他看了徐越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原来是你“的意味。
对于这个燕大校园小明星他还是知道的。
他来了兴趣。
“徐越同学,那你也来说说你对‘永恒轮回’怎么看?”
冯定教授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学生一个普通的问题。
却丝毫没有放水。
徐越站在最后一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根据这段时间的所学,他想了想,开口了。
“如果我们的生活,每一秒都会无限次地重复。
如果我们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以同样的方式反复发生。
那么每一个错误,每一次痛苦,每一次遗憾都将是永远的。
这将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沉重。”
“这就是尼采说永劫回归观是最沉重的负担的原因吧。”
“然而这只是一道选择题,选择永劫回归是最沉重的负担,还是我们用以我们全部生活的轻松来抗衡。”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冯定教授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评价,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个词:
“差强人意,但考虑到你的专业算是很不错了。”
他说完这四个字,转身继续讲课了,像是刚才的问答只是一段插曲,不值一提。
但教室里那些哲学系的学生们已经完全安静不下来了。
他们在底下交换着眼神,
差强人意?老师在课上评价“差强人意“的学生,那可是他给过的最高评价了。
轮到他们的时候,根本是不知所云。
梁佐默默的给徐越比了个大拇哥。
“徐师你牛大了。”
“下次我还跟你来!”
到时候你来同他们玩。
徐越也擦了擦汗,妈的他也是现挂的。
还好还好。
徐越和梁佐的下课的时候赶紧溜了,并且快速分开。
徐越还要去找龚樰呢。
上次与龚樰见面是六月底的事情,这都七月初了,算起来有些日子没见了。
只是因为徐越最近忙的事情太多,单行本,写序,新作。
而龚樰则是有工作在身,两人又没有个地儿歇脚,一忙起来自然也就看不到对方了。
......
大门关着,旁边的小门开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大爷。
正严肃站岗中!
徐越有段时间没有跟龚樰见面了。
对方这段时间好像有新的话剧要排练,时间上不太富裕。
平时的周末也要加练,而徐越最近也是遇到了很多的事情。
两个人都不太空闲,于是就等到了这会儿。
徐越走过去,隔着窗口朝大爷笑了笑。
“大爷,我找龚樰,能帮我叫叫吗?“
大爷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哪位?找她干什么?”
徐越也不着急,他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红色的小本子,翻开,隔着窗口递进去。
“大爷,我是一个作家,这会儿是找龚樰聊工作上的事情的。”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我不是来搞对象的,我是来干正事的“的理直气壮。
傻了吧,爷有证!
大爷接过那个小本子,凑近了看。
“中国作家协会”几个字印在封面上,里面贴着徐越的照片,盖着钢印。
大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里有些纳闷。
“哦,还真是个作家。这么年轻。”
他把本子递回来,点了点头,拿起了桌上的电话跟里面说了。
“行了, 你等等吧!”
里面一群人正凑在一起排练。
保卫处的人找到了龚樰通知。
“龚樰?外面有人找!”
那人然后又补了一句,“男的!”
或许是龚樰在团里得人气高,那人还特地说了个男的!
这话一出在场的女生都来劲儿了。
平淡无趣的排练生活一下有意思了。
一群女人开始围住了龚樰,七嘴八舌的问着。
“姐夫吧!是不是姐夫!”
“我就说雪姐绝对是有人了!”
话剧团嘛都这样,龚樰又是个女演员。
他们总政的人女人也不少,凑到一起那可可想而知。
龚樰被她们围在人群里有些脸红。
她知道这是徐越找来了。
”我先走了!“
龚樰干脆不和他们说了。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一群女人看着龚樰娇羞的背影更加确信了。
跑得了一时,跑得了一世吗?
今天晚上继续拷打!
过了一会儿,龚樰从里面小跑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衫,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着,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轻轻动了几下。
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那阵起哄没有完全褪去的红晕,抿着嘴,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快步走到门口。
在距离徐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门卫室里的大爷忽然喊了一声:
“对了龚樰!你妹妹又来信了!”
他从窗户里递出一个信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
封口用糨糊粘着,上面写着“龚樰姐收“。
龚樰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看了徐越一眼。
他人在这里给她写什么信?
徐越一脸好笑的摇了摇头。
他跟龚樰确立了关系之后自然也是知道了她拿妹妹的名头安在自己的头上。
到现在人都以为是姐妹情深呢!
龚樰脸一红,这次是真妹妹来了。
龚樰把信塞进口袋里,然后伸出手,拉住了徐越的手。
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又像是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怕被看见。
她拉着他往外走了两步,门卫室里的大爷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沿追随着那两个年轻人,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翻他的杂志。
“还是太嫩了”
你们这点招数,都是大爷我年轻时候玩剩下的了。
两人见面的时候已经是饭点了。
龚樰太了解徐越了,这个时候来找她一定是留了肚子的。
这人这么喜欢吃,肯定得去吃个好的。
龚樰则是觉得有些幸福的烦恼。
哪家的伙食能像徐越这么吃啊?
徐越说过他给钱,但龚樰每次都会补上钱和票。
久而久之,龚樰感觉自己的工资都没剩多少了。
两人随便找了个附近的国营餐厅。
门面不大,桌子不多,但收拾得干净。
徐越找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龚樰坐在他对面。
龚樰已经彻底熟悉了徐越的口味了。
自然而然地一个炒青菜、一个红烧肉、一个蛋花汤。
还点了个鱼。
有荤有素,有菜有汤,还有地上跑的河里游的。
菜还没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两人有段时间没见面了,自然是要倾诉衷肠。
龚樰开始说着这段时间没见面的日子里各自的事情。
从团里的排练说到新来的导演,从新来的导演说到最近要排的一出新戏。
这些事在她脑子里停留了很久,此时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往外倒的地方。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话。
万一徐越不喜欢听怎么办?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没事,我喜欢听你讲话的样子,很活泼,很好看。”
徐越撑着下巴满眼的的欣赏,人长得好看就是有特权啊。
龚樰羞了一下,这年头哪里顶得住这些话啊。
被人听去了都要被怀疑耍流氓呢。
但是龚樰也从来不说,可见她还是非常喜欢的。
“你说说你吧!”
徐越被点名要求分享,那他也只能分享了起来。
就干脆从最近上的哲学课开始吧。
这个龚樰来劲了这是她没接触过的领域,让徐越多讲讲。
徐越没办法,只能讲了起来。
“永恒轮回,是德国哲学家尼采提出的概念,讲的是人的生活将周而复始、毫无新意地无限重复。”
“如果十四世纪的两个非洲部落的战争一次又一次重演,战争本身会有所改变吗?
会的,它将变成一个永远隆起的硬块,再也无法归复自己原有的虚空。”
“如果法国大革命永无休止地重演,法国历史学家们就不会对罗伯斯庇尔感到那么自豪了。
正因为他们涉及的那些事不复回归,于是革命那血的年代只不过变成了文字、理论和研讨而已,变得比鸿毛还轻,吓不了谁。
这个在历史上只出现一次的罗伯斯庇尔与那个永劫回归的罗伯斯庇尔绝不相同,后者还会砍下法兰西万颗头颅。
如果我们生命的每一秒钟都有无数次的重复,那么也就是说我们的每一个选择都会重复无数次,而导致无数次的不幸。”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太沉重了,对吧?”
龚樰听的迷迷糊糊的,徐越也发现了。
之前的文学故事尚且她能够探讨,但是到了哲学,龚樰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徐越!
这时候她又敏感的感受到了不好意思了。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听不太懂。”
徐越笑了笑:“没事啊,生活又不止是诗和远方,还有眼前的苟且。”
“我也是在学习的过程中,所以才会写的这么慢嘛。”
龚樰看着徐越亮汪汪的眸子柔情像是要溢出水来。
“生活又不止是诗和远方,还有眼前的苟且。”
她很敏感,然而眼前的人足够体贴又给足了她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