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明最后把地点定在了食堂。
实在是没地方了。
外校来的人越来越多,从师大到青大,从电影学院到人大,名单越拉越长,座位越算越不够。
方德明盯着那张座位表看了半天,把笔一搁,说了句:
“换地方。”
换到哪儿?全校能装下这么多人的地方,没错那个地方就是食堂。
它连着宿舍和教学楼,是校内校外的中心枢纽,四面八方的路都通到这儿来,不怕人找不着。
换做以前打仗的时候,这叫三面包夹之势,兵家必争之地。
况且这个地方举办这类活动那也是历史悠久了。
马寅初校长当年在这里讲人口问题,站在这块地板上,声音穿过窗户,飘到外面的马路上去。
后来那些大字报他也有参与,一张一张地贴在这几面墙上,贴了一层又一层。
周末有时候放电影,幕布拉起来,凳子摆好,连食堂大师傅都搬个小板凳坐在后面看。
晚上偶尔也办舞会,录音机一开,灯一关,食堂就变成了另一个地方。
总之不管你要办活动,来我们食堂大舞台那就对了!
陈恺歌从电影学院出发的时候,心里是没底的。
他的底气全来自一句他都不敢确定的话“徐越是我哥们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眼神坚定,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像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带着新兵上战场。
张艺谋走在他旁边,三十好几的人了,在几个人里年纪最大,长得最老,背着个老式的挎包,一脸的老农样。
他看了陈恺歌一眼,问了一句:
“恺歌,咱们能进去吗?”
陈恺歌拍了拍胸脯,那个动作幅度大得像是要把胸口的衣服拍出两个手印:
“你们就相信我吧,徐越我哥们儿,指定带你们进去的!”
他的声音大了半号,下巴微微抬起来,目光从张艺谋身上扫过,落在田壮壮脸上,又收回。
像是在说“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田壮壮走在最后面,两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出来散步的。
他听着陈恺歌的话,没有接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
他不担心能不能进去,他担心的是进去之后坐哪儿。
这种小事,轮到他的时候自然有办法。
陈恺歌不复之前在家的模样。
在他家里的时候,他是陈恺歌,是儿子的角色。
现在他是在外面,是在朋友面前,他得是那个“徐越我哥们儿”的陈恺歌。
人一出门就换了张脸,不是什么坏事,是人活在社会里必须会的基本功。
食堂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梁佐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正在跟门口维持秩序的人说什么。
刘振云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名单,但没在看,眼睛扫着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人。
梁佐推了推眼镜,看清了来人,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来。
“陈恺歌?徐师跟我说过,你们来了直接进。”
他的语气客气但不过分热情,声音不大,但刚好够身后那几个人都听见。
陈恺歌握了握他的手,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我徐师真给我面啊!”
张艺谋跟在后面,看着陈恺歌跟梁佐说话的样子,在心里给他加了十分。
“恺歌真牛逼,不愧是文艺家庭出身!真是有面啊!”
他吹的牛居然是真的。
田壮壮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来,在陈恺歌肩膀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拍了两下。
“行,你小子没掉链子。”
陈恺歌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骄傲!
“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田壮壮没理他,已经转身跟张艺谋说话了。
梁佐带他们往里走。
食堂里面已经搬空了桌椅,摆上了一排一排的长条凳,从前面一直延伸到后面,整整齐齐的,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部队。
人已经坐了大半,还有人在陆续进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还没煮开的水。
梁佐把他们带到一个靠中间的位置,不算太前,也不算太后,正好是看得到人也听得到声的黄金位置。
陈恺歌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食堂的另一头,徐越被一群人围着。
方德明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喝,端在手里像是个道具。
五四文学社的几个骨干站在旁边,有的手里拿着笔记本,有的两手空空,但目光都落在徐越身上。
“怎么样?演讲的内容准备好了吗?”
方德明的关切地问着。
他关心这个,燕大的学生在外面露脸,不能出岔子。不是不能犯错,是不能在自家地盘上栽跟头。
徐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上面写着他的演讲题目。
他把纸翻过来给方德明看,方德明凑近看了一眼“‘伤痕’文学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通俗文学,终究会过时。”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皱,是那种看到了一样没想到的东西时,下意识的、短暂的停顿。
他抬起头来,看着徐越。徐越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主任,我这个可能有点争议啊。”
徐越试探性的问道。
他知道这个题目不太好讲。
“伤痕”文学是当下最热的潮流,多少人靠着这个写出来了,多少读者靠着这个哭出来了,你现在说它“终究会过时”?不是不可以,但你得说清楚为什么。
徐越多少有点吃饭砸锅的意思了。
方德明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哼笑一声。
“你这孩子太小看我们了吧!”
“开玩笑,学校挡不住?”
他经历过的那些事,比一个讲座的争议大得多。这点风浪,在他眼里,连风浪都算不上。
“正常讨论而已,怕什么?”
方德明把搪瓷缸子又端起来。
徐越看了他一眼,既然方主任觉得没问题,那他也没问题。
跟了!
“查剑英!”
方德明朝旁边喊了一声。
“你再去那边组织组织纪律,不要让本校和外校的人争吵。”
“诶!好!”
查剑英应了一声,从人群中挤出去,步子快得像一阵风。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扎得高高的,整个人看起来干劲十足。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长条凳已经坐满了,后来的人站在后面,一排一排地往后排,排到了门口,排到了门外的台阶上。
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有人什么都没看到,就是站在那里,听。
杨迎民走过来,站在徐越旁边,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用手肘碰了碰徐越。
“还是你有号召力。”
他的语气不是客气,是感叹。
他是五四文学社的骨干,组织过一些活动,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还是徐越有号召力啊!
相较于徐越的小说,其实他的诗名更盛。
徐越的诗《面朝大海》传遍了燕京高校,《一代人》被无数人抄在本子上。
小说需要静下心来读,诗不需要。诗是瞬间击中你,击中之后就忘不掉了。
陈恺歌坐在人群中间,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
有人在讨论徐越的诗,有人在议论他的小说,有人在猜他今天会讲什么。
张艺谋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不插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这老农民在观察呢。
田壮壮翘着二郎腿,靠在后面的墙上,姿态松弛,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空着的讲台。
有人从后面挤过来,拍了拍梁佐的肩膀,是一个认识的同学。
“来晚了,只能坐后面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遗憾。
外面那么多人都进不来呢。陈恺歌听到了这句话乐了。
食堂本身就有着讲台和主席台,设备什么的也很方便。
这时查剑英走到讲台后面,一只手扶着话筒,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纸。
她的目光从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上扫过去,众人的目光让她一阵心悸。
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有一种微微的电流声,但很清晰。全场安静下来。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大家下午好。
今天,我们邀请到了中文系的徐越同学,来跟大家分享他的创作心得。
徐越同学大家都知道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获得者,作品《勿忘草》《牧马人》,诗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代人》。
下面,请大家掌声欢迎。”
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像潮水一样往后涌。
几百双手同时拍在一起,声音从食堂的四面墙壁弹回来,像是有无数只鸟同时振翅起飞。
徐越从侧面的台阶走上讲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走到桌子后面,把话筒往下掰了一点,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台下那几百双眼睛。
“呼!”
徐越吐出一口气,就当上辈子在学校里买书的样子了。
“谢谢大家来。”
他声音不大,但透过话筒,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最后一排人的耳朵里。
“今天不讲大道理,先来点儿真实的。”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很自然。
方德明站在最后一排,靠在墙上。
他两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弯着。
徐越一开口就有这个效果啊!
很好!是个好的开始!
王瑶坐在第三排,朱光潜坐在他旁边。
他们都想来听听看这个年轻人会讲什么。
王瑶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徐越身上。
朱光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看穿。
徐越开讲了,他指了指后面的标题。
“我今天要讲的是‘伤痕文学其实是针对于知青的通俗文学。’”
“啊我知道,还没开始有人就要说了,徐越徐越你自己写的也是‘伤痕’文学,你这不是忘本吗?”
徐越模仿着一些人的语调,一下就把大家逗笑了。
然而徐越又迅速的语气转变开始开始严肃认真。
“我自己也是‘伤痕’文学的受益者,”
“没有《勿忘草》,我今天不会站在这里。这一点,我认。”台下一片安静。
“但‘伤痕’文学有它的局限性。”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语气没有加重,但这句话的分量,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朱光潜点了点头,不得不说徐越多少还是有点演讲的天分的,停顿与讲话的速度都恰到好处。
王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了一下,表示赞同。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来了。
“‘伤痕’文学写苦难,写创伤,写那些年受过的委屈。
如果文学的价值只是让人看到伤口,那医生的病历本比文学更有价值。”
台下有人呼吸重了一下。
这句话有点重,但不是不能接受。
因为他是徐越,因为他自己就是从“伤痕”里走出来的,因为他有资格说这话他自己就是靠“伤痕”起家的。
感觉真诚才是最大的武器。
他自己批评自己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自己拿什么反驳?
现在他在批评自己的来路,这不是忘本,是往前走。
“所以后来我写了《牧马人》。”
徐越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不会起浪的河。
“不是不写伤痛了,是不光写伤痛。他是那个从伤里站起来的人。这才是我真正想写的。”
王瑶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旁边的人看到了。
朱光潜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目光一直落在徐越身上,没有移开过。
而且徐越这么说他可不是胡说的!
“手法上,‘伤痕’文学没有特殊的创新。”
“它用的是我们熟悉的、传统的方法叙述、描写、抒情。”
从艺术审美来看,早期的“伤痕文学”艺术成就并不高。
情绪激动,感情过于浓烈,揭露曝光丑恶的功利性过强,说教味浓重,艺术上的幼稚、矫揉造作,斧凿的痕迹较明显。”
“可以说十分幼稚。”
但徐越也没有完全否认他的价值意义。
事情都要分两面看,这就是辩证法的意义所在。
“在“伤痕文学上”作家们清醒、真诚的态度关注、思考生活的真实,直面惨痛的历史。
同时也促进了更多元的文化艺术创作发展,这就是他的历史意义。”
徐越从头到尾的开始鞭辟入里的拆解“伤痕文学。”
台下有人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了,笔尖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刮过地面。
其中还有刘鑫武,王蒙等大作家听到徐越的话也不得不点头承认。
“近些年,世界上出现了一些新的文学手法。”
徐越的语气变了,不是更严肃了,是更认真了。他在说一件他认为重要的事。
“比如南美有个作家叫加西亚·马尔克斯,写了一本《百年孤独》。
这本书用的方法叫,我称其为魔幻现实主义。
它把现实和幻想、理性和荒诞、真实和虚幻,放在同一个平面上,用同一种语气说出来。”
台下有人抬起了头,有人放下了笔,有人在听,有人在想。
刘鑫武和王蒙来劲儿了,这个还有干货!
《百年孤独》,这个名字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是陌生的。
但“魔幻现实主义”这六个字,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但手法归手法,”徐越的声音又回到了刚才的平稳,“最终都要回归到作品本身。
再花哨的手法,如果作品没有血肉,那就是一件空衣服,挂在那儿好看,穿上去不保暖。”
“其实魔幻现实主义写作手法多少是有些名不副实的,因为他其实并不魔幻但很现实。”
“正如世界需要理解我们国家,我们也需要理解他们。”
“在他们看来习以为常的事情,在我们看来确实是魔幻。”
“生活的换位才是魔幻现实的本质。”
“所以,我们并不缺少美,只是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用心过好你的生活,那就是一部绝好的作品。”
“最后希望大家都能够怀揣着伟大的信念写作,正如那些伟大的作家书写伟大的作品时怀揣着伟大坚定的信念。”
徐越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几百双眼睛。
他讲了一个小时,没有看表。
台下没有人走,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打瞌睡。
几百双眼睛始终看着他,几百只耳朵始终对着他。
徐越讲完了。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轻轻点了头。
等待听众消化完成了,犹如雨打芭蕉的掌声开始响起。
王瑶站起来,朱光潜也站起来了。
两个老先生没有鼓掌,他们只是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
但是笑容表示他们还挺满意的。
王蒙和刘鑫武等人也不得不佩服对方,不管对方的观点是好与坏。
但至少都是有理有据的而不是无的放矢。
这一番鞭辟入里的见解也如一声春雷,轰隆一声宣告文坛徐越的到来。
徐越的这番话很快就要传出去。
风云,现在开始翻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