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艳如站在旁边,听着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约稿,脸色不好看了。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憋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徐越面前,两只手叉着腰,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诶诶诶,我还在呢!”
“你们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你们这是当面挖人啊!”
王蒙哈哈一笑,把笔记本合上,往口袋里一塞,两手一摊,那表情写着“被发现了,但我不打算改”。
刘鑫武也跟着笑,笑得很含蓄,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他。
贾平娃偷笑出声,把手里那支笔往桌上一放,说了句:
“好稿子嘛,到处都缺”。
三个人异口不同声,但意思是一样的,好稿子是硬通货,谁抢到是谁的本事。
他们有些人现在还不是编辑,但大多已经清楚了自己将来的去向。
徐越站在那儿,看着这三个人的笑脸,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有牛啊,有牛。
距离正式颁奖还有几天。
徐越没有天天出去逛,他跟那些作家们偶尔约着去外面走走,去琉璃厂看字画,去前门吃烤鸭,去颐和园散步。
这一批人大都年纪相仿,经历相似,聊起天来有说不完的话。
有人讲自己在农场干活的时候,有人讲第一次拿到稿费。
徐越听着这些故事,很少插嘴,先记下记下说不定哪天就能写进哪篇文章里。
以后说不定还写一部回忆录。
其余大部分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继续写他的东西。
颁奖那天,徐越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招待所的镜子前整理着装。
中山装,深藏青色的,是周艳如前几天陪他去前门的服装店做的,料子挺括,剪裁合身。
他把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一颗地扣好,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真是个帅小伙!
头发昨天刚理过,鬓角推得整整齐齐,露出干净的轮廓线。
他往后退了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妥当了,才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周艳如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整个人干练利落。
她看到徐越从房间里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可以!小伙子还挺精神的!”
王蒙从隔壁房间出来,看到徐越,停下脚步,没有说话。
他看着徐越,看了好几秒钟,好像在怀念。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也像徐越这样年轻,这样挺拔,这样对未来充满信心。
来了个年轻人啊!
而另一头这些天认识的老大姐张洁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徐越,也停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围巾绕了一圈,整个人温润而从容。
她走到徐越面前,伸出手,帮他把领口那颗扣子重新扣了一下,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紧张吗?”
老大姐像是妈妈在问儿子。
徐越摇了摇头。
“不是紧张,是兴奋!”
张洁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王蒙一眼。
王蒙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洁也笑了。
还得是年轻人啊!
会场在大会堂。从外面看,它恢弘、庄严、不容置疑。
徐越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上去。
周艳如走在他旁边,不时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走丢,确认他的领口还是整齐的,确认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笔记本。
“待会儿上台的时候从左边上,右边下。别走错了。........”
周艳如小声嘱咐着
她一项一项地交代,像在念一份清单。
徐越点了点头,把每一句都记住了。
会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台上挂着红色的横幅,写着“全国优秀短篇小说颁奖大会”几个大字,字体端庄厚重。
台下是一排一排的座椅,从前往后依次排列,每把椅子上都贴着名字。
周艳如带着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第二排,靠中间的过道。
他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手指轻轻叩着封面。
茅盾先生上了讲台。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个清瘦的身影。他站在话筒前,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都能听见。
“我作为评奖委员会的主任,工作做的很少。”
茅盾先生的致辞,先是提到自己做的工作很少,因为眼睛的原因,大多都是其他的编辑干的,自己只看了极少的一部分。
而对于这次的评价,他感觉的很好,几十位同志有中年,老年,青年,堪称全方位的爆发。
“我相信,在这些人的中间,会产生未来的鲁迅,未来的郭沫若。”
这时同样有大佬开玩笑。
“也会产生未来的茅盾!”
老先生听到这话笑了笑,只是说:
“实际上我是微不足道的,没有写出什么像样的好作品。我们又应该向....”
大佬的谦虚罢了。
我没有写出什么好作品~也就一般~
随后老先生提出,又要向鲁郭等人学习。
“为什么他们能有这样的成就呢?据我看而他们学贯中西,还掌握一些现代化知识。”
鼓励作家也要掌握科学知识,同时遗憾与缺乏《中国通史》与《欧洲文学史》。
其实老爷子还是相当追求先进的,但多少是鼓励学习西方文学的,当下也是不折不扣的先锋派。
但徐越想老爷子可能他希望更多的、更好的文学出现,什么样的都行,写什么的都行,只要是好的。
“我祝诸位在创作方面取得更大的成就。在你们的中间我相信,肯定有未来的鲁迅和郭沫若的。”
听到这句话,谁的血不热谁的心不疯狂?
颁奖开始了。
名字一个一个地被念出来,作家一个一个地走上台,从领导手里接过奖状,转身,面向台下。
人微笑,有人哽咽,有人面无表情但眼眶是红的。
徐越坐在台下,看着那些人,记住了每一张脸。
“徐越。”
他的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刻,他站了起来。
从座位到舞台,这一段路不长,但他觉得走了很久。
他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走上台,站到了中间。
不是他选的,是工作人员安排的——最中间的位置,最耀眼的位置。
没办法,谁叫他最特殊,两篇作品同时获奖,这一届唯一的一个。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灯光打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但他没有眨眼。
奖状递过来的时候,他双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几个字印在烫金的封面上,沉甸甸的。
这个是按照作品的质量来,同时颁发奖金时,前五名的奖金数目可以高一些。
奖金装在另一个信封里,三百块,封口用浆糊粘着,他没有拆,捏了捏厚度,心里有数了。
轮到获奖代表发言了。主持人念出“徐越”两个字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
很多人都在等着听这个年轻人会说什么。
他的创作年限太短,不可能像那些老作家一样回望自己几十年的创作生涯,他能讲什么呢?
颁奖典礼的会场庄重而肃穆,红色的横幅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台下坐着的,是当代文坛最重要的一群人。徐越站在话筒前,灯光打在他脸上,台下一片安静。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感谢的话,我在心里说过很多遍,今天终于有机会当面说出来。
关于我的文学道路,首先我要感谢的就是家乡的乡亲父老,谢谢在我出发时托举我的那些人、没有他们,我不可能站在这里。
他们教会我,文字不只是纸上的墨迹,更是一种责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这一年,有人问我,你写作是为了什么。我想了很久,答案越来越清楚。
我的写作是为了那些发不出声的人。
他们活在沉默里,活在被遗忘的角落,活在这个国家最深处的地方。
让文字走进国家最深的地方。
我相信,我们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脚下这片土地的声音。而真正属于民族的,而也终将成为世界的。”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台下安静了。
茅盾坐在前排,手里的铅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看着台上的年轻人,像是老农看着地里的庄稼在春天里拔节。
他在这片土地上耕作了一辈子。但当亲眼看到新苗破土而出的时候,他还是会感动。
巴金微微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旁边的人都看见了。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徐越身上,满是欣赏。“民族的,才是世界的”这句话很好啊!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后爆发了热烈的掌声。
“现在的年轻人,真了不得啊。”台下有人低声感叹了一句,旁边的人听到了,没有接话,但点了点头。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人身上那个站在聚光灯下、说出“民族的才是世界的”这句话的年轻人。
他们都知道,从今天开始,文坛要多出一个叫徐越的人了。
徐越从台上走下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王蒙从旁边探过身来,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年轻人讲的不错!
徐越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把奖状放好,就感觉到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
两个老爷子并排着走了过来。
巴金被人搀扶着走在左侧,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大眼镜,目光和蔼可亲。
茅盾老爷子则是并排走,他则更为精瘦,比巴金矮了半个头,但气度丝毫不弱。
对于这位年轻的老乡加上其发言,巴金很有好感。
关于巴金这位老爷子后来有个绕不开的外号叫做“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最后的良心”
这实在是对其最中肯的评价。
因为巴金老爷子一开始出现在中国文坛,从一开始就不是基于探索中国文学,而是在致力于思想表达。
巴金一生的文学创作,不仅反复倾诉着一个从真诚的信仰出发传递人间良心的基本情怀,文学只不过是对方表达的手段。
而他反封建”的执着和艺术“无技巧”都是对方良心的体现。
所以他对这个同样来自于川蜀的小同志那是很有好感的喽!
徐越在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站起来了,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巴老,茅老。”
巴金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下。
“小同志,”巴金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川蜀口音的尾调,糯而软。
“刚才的话,讲得好。”
他伸出手来。徐越赶紧握住了,掌心干燥而温暖,大而软。
巴金松开手,看着他的脸,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看到了年轻时候自己的影子。
“你是四川人?”巴金问。他其实知道答案,但他还是问了。
“是,成都的。”
“成都好地方。”
巴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怀念。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了。那也是他的故乡啊!
故乡这种东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但一想起来就会心头一颤。
他看着徐越看见了从盆地深处长出来的、带着湿气和泥土气息的、怎么都洗不掉的底色。
“越越。”
巴金忽然换了称呼,语气自然得像在叫自家晚辈,“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会场里的空气忽然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小部分。
旁边有人竖起了耳朵,有人偷偷往这边看,有人虽然没看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们的注意力。
巴金叫一个年轻人“越越”~叠词,亲昵的,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可恶啊!真让人嫉妒!
在座的人心里都在冒酸水,但没人说出来。
而事实上川蜀地区的很擅长运用一些叠词,事实上徐越又太年轻巴金才能如此顺势的说出来,他说出来的时候颇有感慨。
乡音未改鬓毛衰啊,自己也多少年没说家乡话了。(以为自己普通话说得很标准罢了)
“可以的可以的。村里人也都这么叫我”
徐越觉得自己应该答应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巴金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
他站在徐越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但他不需要仰视任何人。
他看着徐越,目光从年轻人的脸上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那只握过他的手,又移回到脸上。
“最近有没有写什么新作品?”
巴金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有,但问出来的问题一点都不随意。
“有的话,可以投在《收获》上面嘛。你也要照顾一下我们嘛。”
他说“我们”的时候,用手比划了一下带着旁边的女儿。
“小琳可是跟我说过你了。”
巴金补了一句,朝旁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