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越把笔放下,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过头,看着正趴在床上翻杂志的刘振云。
“振云,你之前是不是研究过《故事会》?”
刘振云从杂志后面探出脑袋,眼睛眨了眨,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启动开关一样弹了起来。
他把杂志往旁边一甩,盘腿坐好,双手搭在膝盖上,脸上写满了“你终于问对人了”的得意。
“那当然!”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为了给那边投稿,把近两年的《故事会》翻了个底朝天。
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对了。”
徐越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他:“现在上面最流行什么?”
刘振云清了清嗓子,进入了解说状态:
“主要是几类吧。寓言故事最多,就是那种最后带个‘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什么道理’的。
篇幅短,写得快,来钱也快。
再就是民间故事,什么田螺姑娘、牛郎织女之类的,老辈子传下来的东西,改一改就能用。
还有一类是烈士故事,革命战争年代的英雄事迹,这个投中的几率高,但写起来不能随便发挥,得照着史实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还有一些自编的趣味小故事,生活气息浓的,家长里短的,带点人情味儿的。
这个最考手艺,写得好就能上,写不好就是流水账。”
徐越听完,挠了挠头。
寓言故事,民间传说,烈士事迹,趣味小段这些东西跟他脑子里想的武侠长篇完全不沾边。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连载的中篇故事?”
刘振云想了想,摇了摇头。
“至少我没看到过。现在都是一篇一篇的独立小故事,最长也不过三四千字。连载的好像还真没有。”
事实上故事会的连载的中篇要到八十年代才有,那时候还是谍战故事比较流行。
徐越想的东西放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确实有点超前了。
徐越挠了挠头难道自己要中道崩殂在这里了?
徐越想了想还是有空子可以给自己钻!
民间故事就民间故事吧!
徐越拧开笔帽,在空白的稿纸上写下了三个字——《黄飞鸿》。
这个题材经久不衰,港台地区翻拍了一遍又一遍,从电影到电视剧,从黑白到彩色,从邵氏到嘉禾,几代人都吃这碗饭。
写这个,稳。
徐越又想到了后面的八十年代。
再过一两年,等到八十年代的大门完全打开,查镛的武侠和琼瑶的言情会像洪水一样涌进大陆,席卷每一个书摊、每一个报刊亭、每一个中学男女生书包。
到时候那才是真正的通俗文学盛世。
他又写了五个字《大唐双龙传》。
这个更纯正一些,武侠的味道更浓,格局更大,人物更多,能写很长很长。
两份提纲并列在纸上,他左看右看,觉得都挺好。一个短平快,一个长线作战,搭配着来,不愁没饭吃。
他还想过写《斗破苍穹》。
这本书在他的记忆里开创了一个流派“退婚流”,跟武侠里的“跳崖流”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要把那些玄幻的设定改成武侠的壳子,把斗气改成内力,把异火改成神兵,核心爽点不变,照样能打。
只是现在时间太早了,以后有机会去香港写吧!
他换了一个新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笔名”两个字,然后开始想名字。
“徐行”。行了,就这个。
《黄飞鸿》的故事徐越写的飞快。
这种故事他不陌生,脑子里有成片成片的画面,宝芝林、十三姨、佛山无影脚、舞狮、打洋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他要做的不是创作,是转述。把那些印在记忆里的画面,一笔一划地搬到纸上。
徐越笔耕不辍,落笔的动作基本上就没有停过。
宿舍里的大家一看就知道徐越这是又开始写东西了。
徐越在宿舍里搞了几次创作,基本上都是以这样的一种速度。
时间长了刘振云等人也从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习惯了。
徐越写完一张稿纸,没像往常那样直接翻到下一页,而是拿起来,吹了吹墨迹,转过头喊了一声:
“振云,你看看这个写得怎么样。”
刘振云正在床上躺着假寐,听到这句话,眼睛“唰”地睁开了。
他翻身坐起来的速度快得惊人,鞋都没穿就踩在了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到徐越跟前,接过那几张稿纸。
这还是徐越第一次主动让他掌眼。这是不是说明,自己的欣赏水平终于得到了徐越的认可?
刘振云乐呵呵的看了起来,他先看看然后指点指点徐越吧!
然后他愣住了。
这文笔,这描写,这故事!
完全就是大白话啊!不是那种“深入浅出”的白话,是真的大白话,就是老百姓坐在胡同口聊天时说的那种话。
没有修辞,没有意象,没有那些让他读了想拍大腿的精妙句子,就是干干净净的、一眼看到底的大白话。
徐越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没错,我将用最简单、最直白、最好懂、最直接、最简洁明了的话,告诉你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
刘振云将信将疑地继续往下读。
读着读着,他的表情变了。不是从怀疑变成认可,是从“这什么玩意儿”变成了“然后呢”。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重。
读到黄飞鸿站在宝芝堂门口,看着那些洋人的旗帜在城头飘扬,对身边的徒弟说了一句“民团散了”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稿纸。
“下面呢?”
他抬起头,眼眶都有点红了。
“后面呢?”
“正在写。”
徐越的笔尖还悬在纸面上。
刘振云把稿纸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变了调:
“你断在这里是会失去屁股的!”
徐越有些无奈,重生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嫌他写得慢。
果然,小说追更这种东西,就会让好人变成恶魔。
刘振云在屋里转了几圈,忽然站住了。
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着急。
他拿起那几张稿纸,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敲开了隔壁寝室的门。
里面三个人,两个躺着看书,一个在洗脚。
刘振云也不客气,往床沿上一坐,抖了抖手里的稿纸,清了清嗓子。
“跟你们说个事儿,听过黄飞鸿没有?”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刘振云说书的本事是天生的。
他的语调不紧不慢,该重的时候重,该轻的时候轻,讲到精彩处会停顿一下,让听者的胃口吊到嗓子眼。
他讲黄飞鸿教人练武,讲洋人在广州横行霸道,讲政府苟且偷安,讲黄飞鸿站在宝芝堂门口说出“民团散了”那四个字的时候,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洗脚水变凉的声音。
“剩下的呢?剩下的呢?”
一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话说一半没那个啊!”
另一个人把书扔了。
刘振云把稿纸一合,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堪称欠揍的笑容。
“剩下的啊~徐越还在写呢。”
三个人沉默了大约半秒钟,然后同时从床上跳下来,鞋都没穿,就往徐越的宿舍冲。
从这一晚开始,男生宿舍楼里多了一个说书人和无数催更的、睡不着的人。
刘振云每天晚上拿着徐越白天写好的稿子,在各个寝室之间巡回演出。
每到一个房间就重复一遍“徐越还在写呢”,然后在一片哀嚎中扬长而去。
他乐在其中,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既能为徐越扬名、又能发挥自己口才的完美差事。
几天后,一个牛皮纸信封从燕京出发,南下上海,寄到了《故事会》编辑部。
收稿室不大,十几张桌子排成两排,每张桌上都堆着半人高的稿纸。
何承伟是《故事会》的资深编辑,办公室里的人一般都叫他老何
何承伟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揉了揉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在《故事会》干了快十年,每天的工作就是从这一堆稿子里挑出能用的东西。
由于《故事会》的发行量极大,受众面广,投稿的人自然也不少。
但质量嘛说好听了叫参差不齐,说难听了,就是屎里淘金!
他的眼睛最近越来越花了,他严重怀疑是看这些稿子看的。
那些字迹潦草得像是鸡爪子刨出来的,那些故事无聊得让他想骂人,那些自以为幽默的段子让他连嘴角都懒得动。
他拿起桌边的一沓新稿,正准备继续“屎里淘金”,忽然看到了一个标题《黄飞鸿》。
他停了一下。
黄飞鸿这个名字他听说过,魔都嘛,虽然不像是广州挨着那边最近,但东西在这边也流行的快。
他来了点兴趣,把稿子挪到面前,翻开了第一页。
他继续往下看。一页,两页,三页。他的阅读速度越来越慢。
那些字句像是有黏性,粘在他的眼睛上。
他读到黄飞鸿教徒弟练武,读到洋人在街头横行,读到民众的苦难,读到政府的苟且,读到一个武师在时代的洪流中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把稿子放下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翻了小十页。
好稿子。绝对的好稿子。
但问题也来了这样的稿子,他们从来没有刊登过。
《故事会》一直是短篇、小故事、寓言、民间传说,几千字一篇,读者读完了就过去了。
这篇《黄飞鸿》明显是一个长篇的开头,一万多字了,故事才刚刚铺开。
《故事会》从来没有连载过长篇小说。
他想了很久,拿起稿子,走进了主编办公室。
主编姓王,头发已经花白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做决定的时候从来不拖泥带水。
他听何承伟把情况说完,接过稿子,从第一页开始看。
他看到第五页的时候,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上,继续看。
看到第八页的时候,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王主编把稿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何承伟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不知道主编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个沉默的时间越长,结果就越不一般。
“笔力老练,”王主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比我们平常收到的稿子高出一大截。立意也好,不是那种打打杀杀的武侠,里面有时代,有家国,有人。”
他顿了顿,“但是我们从来没发过这种连载的东西。”
何承伟知道主编的顾虑。这不仅仅是换一种稿子的问题。
这是改版、是转型、是拿《故事会》百万读者群做赌注的大事。
况且这年头还要讲究政治风向!
虽然现在说是变了,但谁知道后面又会不会改?
但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他是真喜欢这个故事啊!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小心翼翼地说:
“王主编,这个稿子确实好。
咱们《故事会》发了这么多年小故事,也该有点新东西了吧?
读者不会腻吗?我一直觉得,好故事不分长短,读者要的是好看。
这篇,好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打听过了,黄飞鸿在南边很有名,广东、香港那边都知道他。
咱们上海虽然远,但听书的人也不少。这篇稿子要是发了,说不定能带起一阵风。”
王主编没有马上回应。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何承伟站在那里,等他开口。
“发。”
王主编终于说了这个字。就一个字,但何承伟听出了分量。
主编还是决定刊登!要不然说魔都的人在这方面最为大胆呢。
从以前到后来他们在这方面都最大胆,当然也没少吃苦果。
王主编转过头来,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果断起来。
“但这个稿子只有一半。
要连载,不够。你得跟作者联系,争取把剩下的稿子拿来。至于稿费.....”他想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两根。
“千字十二,顶格。既然要做,就别小家子气。这样的作者,《故事会》以前没有过,以后也未必再有。开个好头,值这个价。”
何承伟欣喜若狂的跑回了收稿室,他要看看信封上面的地址!
他必须立刻联系这个作者!这样的宝贝他可不能放走了!
最重要的是!黄飞鸿接下来怎么了!
你快点给我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