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十四岁。那就是个孩子嘛。
龚樰想到这里,心里那最后一点点说不清的别扭也散了。
她拿起公筷,又给徐越夹了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快吃吧,看也看完了,待会儿菜凉了。”
她的语气温温和和的,带着一种大姐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关切。
徐越看着碗里又堆起来的菜,想起了一个词血脉压制。
不是真的血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是龚樰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就会照做,连“不用了”这三个字都说不出口。
大概这就是被大姐姐照顾的感觉吧,他想,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饭。
礼尚往来,徐越也叮嘱了她一句:
“你也多吃点吧,吃得少,练得多,不规律的吃饭很容易引起胃病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想,纯粹是被龚樰夹菜的举动触发了某种“得还回去”的社交本能。
但他的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客套,因为他确实见过太多搞表演的人胃不好。
练功的时间卡在那儿,吃饭只能见缝插针,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胃不出问题才怪。
龚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她的心里在那一刻是乐的。
她垂下眼睛,拿起筷子,慢慢地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龚樰是魔都人,从小被教育吃饭细嚼慢咽的,而徐越这人呢只能说看他吃饭很香。
她看着徐越吃饭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人,吃饭是真的快。还说我呢!狼吞虎咽对胃也不好知道吗!
龚樰在心里小小的埋怨了对方一下。
但她没有多说,一天说太多了也招人烦,还是留着下次再说吧。
她现在吃得很慢。一小口饭,嚼很多下,咽了,再夹一小口菜。
而她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一直停在徐越身上。
慈爱。如果非要给这个神情找一个词的话,大概就是慈爱。像一个姐姐看着弟弟吃饭吃得香,自己就高兴了。
饭吃到一半,龚樰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腹部。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掌心往腹部贴了贴,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皱得很快。
然后她的手开始在腹部慢慢地画着圈。
她的脸色在变。
没多久多整张脸都变成了那种没有血色的、像宣纸一样的苍白,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
徐越是在她眉头第二次皱起来的时候注意到的。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块排骨还没送到嘴里。
他看着龚樰那张忽然变得苍白如纸的脸。
看着那些在她额角上细细密密地汗珠,看着她的手在腹部越按越紧、手指几乎要嵌进衣服里去。
“雪姐?”
徐越把排骨放回碗里,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里有些紧张。
这都让自己遇到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龚樰抬起头来看他,想摆摆手说“没事”。
手抬到了一半,没摆成。
不是因为手抬不动,是因为腹部的疼痛像一只手一样猛地攥了一下。
攥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缩,那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就被这一攥给攥了回去,变成了一个含混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
徐越没有等她说第二句话。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隔壁桌的食客都看了过来。
他没有管这些,三步并作两步地绕到龚樰身边,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架住她的手臂。
另一只手他犹豫了不到半秒贴在了她的腹部侧面稳稳地托住了。
“走,去医院。”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饭菜钱和票都是点完就给,徐越也不用等待,当机立断地决定带龚樰走。
龚樰想说“不用”,想说“可能就是吃坏了肚子”,想说“休息一下就好了”。
但这些话全部被堵在了喉咙里,因为她整个人已经被徐越架了起来。
他的力气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几乎是把她从椅子上“端”起来的。
他顾不上什么肌肤相亲,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最近的医院在哪条街。
但龚樰感觉到了。
她的右臂搭在徐越的肩膀上,脸侧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领。
在那个距离里,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冽的、像是墨水和旧书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纸墨的香气。干净的,沉静的,让人安心的。
她的胃还在疼,疼得她想蜷成一团。
但徐越的手强而有力的放在了她的腹部,撑着她走路,徐越手心里传来火热的温度似乎也让龚樰好受了一些。
从饭馆到医院的路不长,但徐越觉得走了很久。
他的手一直托着龚樰的腹部,不敢用力,也不敢不用力,用力了怕她疼,不用力怕她站不住。
进了医院的大门,徐越几乎是半扶半扛地把龚樰弄到了急诊室。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墙壁刷着那种老式的淡绿色墙漆,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来苏水的混合气味,刺鼻而冷峻。
一个护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了龚樰一眼,立刻加快了脚步,引着他们进了一间诊室。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手指修长。
他让龚樰坐下,问了几句,按了按腹部,又问了几句,然后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不是大问题,胃痉挛,饮食不规律引起的。开点药,回去按时吃,注意饮食,过两天就好了。”
他说“不是大问题”的时候,徐越的肩膀明显往下塌了一截,像是有人把压在上面的什么东西拿走了。
“不用住院?”徐越追问了一句。
医生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用。回去好好吃饭就行了。年轻人,胃口好是好事,但不能光顾着吃不顾着养。”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龚樰说的,但徐越听着总觉得也在说自己。
药方开好了,医生把单子递给徐越,随口说了句“去一楼药房拿药”。
两人起身准备来到了一楼的药房前。
龚樰这会儿已经好了不少,苍白的脸上重新有了些血色。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不再是软的了,手也不再捂着肚子了。
但她没有开口说话,不是不能,是不好意思。
她的脸红着。
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当场撞见了一样,从耳朵根开始,一直红到脖子,红得她连头都不敢抬。
她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她居然在徐越面前疼成了那个样子。
被他半扛半抱着送进医院,像一袋没扎紧口的面粉一样挂在人家身上。
太丢人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每转一圈她的脸就红一分,红到后来连耳垂都是烫的。
徐越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的注意力还在那张药方上,还在那些潦草的、他看不太懂的字迹上,还在“胃痉挛”这三个字上。
他把药方叠好,塞进口袋,说了句“雪姐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拿药”,然后就转身出了诊室。
一楼药房在走廊的尽头,门框上方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药房”两个字。
窗口开得不宽,刚好够递进去一只手臂和一沓单据。
徐越走到窗口前,把药方从口袋里掏出来,叠好的纸有些皱了。
他用指甲把折痕一一抚平,然后隔着窗口递了进去。
“拿药。”
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却显得很响。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低头整理什么单据。
听到声音,那个人抬起头来。
徐越的手停在半空中。
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帽檐压住了大部分的头发,只露出耳畔几缕碎发。
白帽子把头发拢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柔和开阔的脸。眉眼舒朗,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
她抬起头来,眼睛清亮,目光沉静,布衣荆钗,难掩国色。
这不是女王陛下吗?
而此刻,她就在他面前,隔着一个小小的药房窗口。
穿着一件最普通不过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他刚递进去的药方,低着头看那些他看不太懂的潦草字迹。
此时的朱霖皱了皱蛾眉:
“是你生病了?”
这长得高高大大还活蹦乱跳的不像是生病的人。
“没有没有,她在后边我帮她取药。”
“那你帮我把她叫过来吧,坚持一下我好嘱咐她吃药的流程。”
徐越这才了然,又返回将雪姐姐给搀扶了回来。
龚樰看到这个大夫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她也有着跟徐越同样的见解。
医生都这么漂亮了?
“这个药一天三次,饭后吃。”
“这个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注意别空腹吃,容易刺激胃。”
她把药装进一个小纸袋里,折叠好封口,连同药方一起从窗口递出来。
她的手指修长而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东西,干干净净的。
生了病的龚樰略显乖巧的接过了药,轻声的说了声谢谢。
龚樰感觉对方的手指凉的不如徐越的热乎,大概是常年待在药房里,不怎么见阳光,手指的温度比常人低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