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恺和江淮岩一左一右夹着徐越往外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押送犯人呢。
两人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各自家里的孩子,陈怀恺说他家那个小子最近在家翻来覆去地念诗,念得跟念经似的。
江淮岩也说自家闺女天天念叨“徐老师大才”。
两人越说越来劲,最后几乎同时开口:
“改天把你介绍给我家孩子认识认识,他们可都是你的粉丝。”
徐越走在中间不由得感叹一首诗的杀伤力太大了。
在这个时代,诗人就是明星,明星中的明星。
三个人聊着诗,聊着文学,聊着电影。
陈怀恺说起他最近在筹备的一部片子,江淮岩给他出了个什么主意,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
徐越插不上话也不着急插,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挂着一点笑。
他对这个时代的电影工业了解不多,但听他们聊这些东西,就像在听一个新鲜的故事。
不多时,三个人到了饭店。
陈怀恺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进门就跟服务员打了个招呼,那个招呼的方式不像顾客对服务员,更像是老朋友之间的点头。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菜单拿过来翻了两页,直接递给了徐越。
“小徐,你来点,看什么顺眼点什么。”
徐越摆了摆手还是客随主便吧。
那江淮岩和陈怀恺为了照顾他,给他点了个辣子鸡和红烧带鱼。
陈怀恺又加了一个汤,一个小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辣子鸡正宗点,这边有个蜀地来的。”
服务员面无表情地记了,收了菜单,转身走了。
这年头的国营饭店就是这样,服务态度谈不上热情,但也谈不上恶劣。
好在技术是过硬的,那些在后厨掌勺的师傅,大多是从老字号出来的,手艺扎实,用料实在。
不像后世那些快餐店,什么东西都往一个锅里扔,熟了就算完。
饭菜上得不算快,但也没让人等太久。
辣子鸡端上来的时候,红油还在滋滋地冒着小泡,辣椒的香气混着花椒的麻味直往鼻子里钻。
徐越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亮了。
鸡肉外酥里嫩,辣味不是那种一上来就呛嗓子的辣,而是先香后辣、辣中带麻、麻过了之后嘴里还留着余味的那种辣。
红烧带鱼也做得地道,鱼块煎得两面金黄,酱汁收得恰到好处,咸中带甜,甜中带鲜,配米饭能吃三碗。
“怎么样?我说不错吧?”
陈怀恺看着徐越那个表情,自己脸上也有光,好像这菜是他做的似的。
“好吃!”
徐越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地说了一句。
“就是这个地地道道。”
徐越这老北京式发言给两人逗乐了。
三个男人坐在一起,话题自然而然地往那几个方向靠。
先是聊文学、聊电影、聊广播剧,这些都是正经事,聊起来有来有回的,徐越也能接上几句。
聊着聊着,话题就歪了。
先是陈怀恺提了一嘴最近的报纸,说某篇社论写得有劲儿,江淮岩接了一句“可不是嘛”。
然后两个人就开始从社论扯到政策,从政策扯到国际形势,从国际形势扯到南边那些不安分的邻居。
话题歪得自然而然,歪得理直气壮。
“听说南边的猴子最近不太安分啊。”
陈怀恺夹了一块带鱼,一边剔刺一边说。
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男人聊时事时特有的、半真半假的义愤,“动作不小,像是有人在背后撑腰。”
“都是一群白眼狼。”
江淮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
不知道是因为酒辣还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
“当年咱们帮了他们多少?现在翻脸不认人。”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说到激动处还会不自觉地提高音量,引得旁边桌的食客侧目。
徐越一边吃饭一边听,嘴里的辣子鸡还没咽下去,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说到这个他就不困了。
这个时代的人对政治和国际形势那可是非常关心的。
而恰好,徐越他们后来也挺关注的。
没办法地位到了哪里,想不关注都不行啊。
从地缘政治、意识形态对抗、大国博弈的逻辑框架,后世都反复强调。
“其实也不难理解。”
徐越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用一种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课堂上讲课的语气开了口。
“国际政治哪有什么稳定不稳定,都是看利益和关系。
今天的朋友可能是明天的敌人,昨天的敌人也可能是今天的合作伙伴,翻脸比翻书快才是常态。”
陈怀恺和江淮岩同时看向他,筷子上夹着的菜都忘了往嘴里送。
“越南这个国家的地缘政治决定了.....”
徐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关键。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再加上意识形态的对抗........东南亚找一个代理人来牵制咱们........”
他说完了。
陈怀恺和江淮岩坐在那里,筷子还举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徐越这一口一个地缘政治加意识形态,把他们给帅到了。
不过这两位也是老革命了!纷纷跟上了步伐!
“说得好啊!”
陈怀恺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服气和兴奋的东西。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朝徐越晃了晃。
“我跟你说,小徐,你这个弟弟我是认下了。
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以后你就是我弟弟,有什么事你说话,老哥能办的一定给你办。”
徐越看着他那张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脸,想开口说“陈老师您喝多了”。
但话还没出口,江淮岩在旁边也端起了杯子。
“江老师,您也——”
“叫什么江老师?”
江淮岩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酒后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蛮横。
“叫老哥。我都说了,你叫我老哥就行。陈怀恺是你老哥,我也得是你老哥,不能厚此薄彼。”
徐越张了张嘴,看了看陈怀恺,又看了看江淮岩。
两张喝红了的脸,两双认真的眼睛,两个中年男人在国营饭店的方桌旁,举着酒杯,非要让他叫“老哥”。
喝了点马尿,真来劲儿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辈分这种事情,谁还没有两个年纪小的祖祖和叔叔了?
“老哥,”徐越端起杯子,朝两人举了举。
“两位老哥,这杯我敬你们。”
陈怀恺和江淮岩同时笑了,笑得很响,笑得很痛快,笑得旁边桌的食客又侧目了一次。
三个人碰了杯,杯子与杯子之间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悦耳。
陈怀恺把杯子放下,酒劲上头了,话就更多了。
他拉着徐越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用一种跟晚辈交代后事的语气说:
“回头我把儿子叫来,让他叫你叔叔。
这小子在家天天念叨你的诗,你要是让他叫你一声叔叔,他能高兴得三天睡不着觉。”
让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叫自己叔叔?
那很爽了!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站在面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徐叔叔”。
舒服这一块!
但看陈怀恺那个认真劲儿,他又不好意思拒绝(坏笑)
算了,随他去吧,反正叫一声又不会少块肉对吧?
“行,老哥你说了算。”
徐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心里已经把这个画面记下来了,打算以后拿来写段子用。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国际政治又歪到了别的什么地方,歪着歪着就散了。
陈怀恺抢着买了单,徐越抢不过,只好作罢。
三个人在餐厅门口告别,陈怀恺用力握了握徐越的手,握得比刚才更紧了,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江淮岩站在旁边,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笑纹深得像刀刻的。、
两人又不傻,徐越这年轻人前途大大的有啊!
徐越坐在回去的车上,今天的一番对话倒是启发了他。
“国家是我的,可也是你的。”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他脑子里,今天忽然就冒了出来。
他闭上眼睛,那些台词一句一句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给他放了一场电影。
“是英雄是狗熊,我们上战场上见!”
“国家是我的,可也是你的!”
这些话他上辈子就听过,看过,为之流过泪。
那部作品在文学性上算不上顶尖,没有太多花哨的技巧,没有复杂的叙事结构,语言也是朴素的、直接的、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的。
但从情感上来说,它就是徐越心中的最佳。
那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土和鲜血气味的情感,是任何精巧的修辞都比不了的。
《高山下的花环》。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六个字,念得很轻,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从文学的角度看,这部作品确实算不上多出彩。
它的叙事方式是传统的,人物塑造是类型化的,有些段落甚至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现在读起来会觉得有些生硬的宣教色彩。
但这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里面装着一种东西。
一种让人读了之后会沉默、会落泪、会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的东西。
徐越觉得,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总要做些什么吧。
自己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在后方给他们打气了。
他想起了后来听过的一个演讲,叫《理解万岁》。
那年的风气历历在目而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让那些在战场上拼过命的人觉得“这个国家记得他们”。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头扎进了资料里。开始默默的做着准备。
这天他刚从图书馆回来,抱着一摞资料走到招待所门口,还没来得及掏钥匙,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什么东西。
那人抬起头来,是周艳如。
徐越站在门口,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资料,忍不住笑了。
“周编辑,您这是三天两头就往这儿跑啊。”
徐越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她进去。
“比我还熟悉这个招待所了吧?要不我跟前台说一声,给您也开个房,您住这儿得了,省得跑来跑去的。”
周艳如没理他的打趣,进了门,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藏都藏不住的、马上就要揭晓什么好消息的兴奋。
“这次是有好事来找你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