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越看着他。
十四岁的查海生坐在下铺上,低着头,泛黄的手指互相搓着。
徐越没有说话。他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他在床前走了两步,从床头走到床尾,又走了回来。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宿舍里的人看着他走来走去,都不说话了,这是要做什么?
然后他在查海生面前停下来。
徐越把他的诗还给他,也希望对方这次能早点不要走上弯路。
“那我送你一首诗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宿舍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
所有人的胸腔都在那一瞬间同时做了一个深呼吸,宿舍气温骤变。
“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吗?”
“徐越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啊,我们问你你说没有,小查问你你就有?”
“走几步就有了?你这什么瞪眼法?”
众人心里都快骂娘了,这是什么啊这是。
“这首诗。就叫《赠查海生》吧。”
查海生抬起头来,震惊的看着徐越。
然后徐越念出了那首海子命中注定的诗篇。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徐越念出第一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怀念什么。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念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时候,徐越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徐越没有停顿。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念到“幸福的闪电”的时候,有人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是脚趾在鞋子里不自觉地抓紧了又松开。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徐越念到这三个“愿你”的时候,语速不自觉地放慢了,每一个“愿你”之间都隔了一个呼吸的距离。
那个距离不长,但足够让每一个字都落稳了,落深了,落到它应该落到的位置上。
“我只愿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最后四个字,徐越是一个一个念出来的。
“面朝大海”之后他停了一下,停得很短,但那个停顿里装着很多东西。
装着一个诗人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被注定的一生的感怀。
念完了。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徐越念完了。
没有掌声,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动一下。
所有的呼吸都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瞬的那种安静,连在这一刻时间也为你安静。
然后有人开始默念。
不是念出声,是嘴唇在动,无声地、反复地动着,把那几句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滚。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几个字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
从一个人的嘴唇传染到另一个人的嘴唇,无声地、像风一样地传遍了整个宿舍。
鸡皮疙瘩毫无征兆地从每个人的后脊梁蹿上来,像一道闪电,从尾椎骨一路劈到后脑勺,快得他连躲都来不及。
耳膜忽然鼓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耳边声若洪钟,嗡的一声,又沉又重,震得他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
徐越看到有人开始摸自己的耳朵,有人缩了缩脖子,所有人的身体都在同一瞬间做出了某种细微的、不自主的反应。
像是有电流从这间屋子的空气中穿过去了,打在了每一个人身上。
查海生坐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但手指不搓了,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双很亮的眼睛在这个瞬间亮得有些过分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了,烧得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微微地、肉眼几乎看不见地颤了一下。
“绝世好诗!一首注定要被铭记和青史留名的好诗。”
他的名字叫《赠查海生》?但查海生并不这么想。
或者说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愿意这么想,他们的心中很快有了自己的答案。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徐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水。
极致的安静之后,便是最热烈的最衷心的掌声。
再多雷鸣般的掌声送给这首诗也不为过。
安静还在持续。
三秒。五秒。也许更久。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拍了手。那一声在寂静中炸开,像一颗石子砸穿了冰面。
紧接着,掌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暴风骤雨一样的、毫不留情的、把整个宿舍都要掀翻的轰鸣。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用拳头砸床板,有人在吹口哨,所有能发出声响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被派上了用场,空气被搅得滚烫,像一锅沸腾的水。
“本子!谁有本子!”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几乎被掌声盖过去了。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因为所有人都在同时做同一件事,翻口袋,翻书包,翻床上床下,找一切可以写字的东西。
有人撕下了课本的空白扉页,有人从笔记本上扯下几页纸,有人实在找不到纸,干脆把香烟盒拆开了铺平。
笔不够用,几个人抢一支笔,抢到了的飞快地往下记,没抢到的在嘴里反复地念,生怕忘了任何一个字。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他们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飞速地划动,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专注的、紧张的、甚至可以说是虔诚的,像在抄写一份什么了不得的圣物。
“服了!我服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是这么想着,恐怕他们这辈子也不会有跟对方在诗才相提并论的机会了。
如此传说的场面,如此美好的一首诗。
记完了,有人把纸叠好塞进胸口的衣兜里,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有人把纸夹进课本里,用力把课本合上,压了压。
没有人把这张纸随手揣进裤兜,所有人都用了最郑重的、最不容易丢失的方式,把它收好了。
然后他们开始往外走。
“徐哥再见!”
“徐越再见!”
查海生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等最后一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过身来。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还攥着那个馒头,油纸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了。
他看着徐越,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徐哥,谢谢。”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又说:
“这首诗……能不能改个名字?《赠查海生》,我受不起。”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感激,有惶恐,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欠了什么大债似的不安。
徐越靠在床头上,看了他一眼,然后摆了摆手。
“随你们吧。”
四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像秋天的一片落叶,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
查海生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徐越会这么干脆,这么无所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徐越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点儿懒洋洋的味道。
“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事已至此。
查海生不懂但是大为震撼,这人为何如此潇洒如此自在。
忽然,就在这个瞬间,查海生的心中对徐越升起了一丝憧憬。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朝徐越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回是九十度的,腰弯下去,弯了很久,久到徐越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才直起身来,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步子比刚才稳了。
那个馒头还攥在手里,但他没有再低头去看它。
走廊里的灯还是忽明忽暗的,但他的背影不再像之前那样被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得很快,很直,像一支离弦的箭。
徐越看着他的背影,希望对方以后的道路也能如今晚背脊直挺,视他人之目光如盏盏鬼火,大胆去走自己的夜路
从那天晚上开始,这首诗几乎是以一种“入室抢劫”的姿态席卷了整个燕大。
没有任何预告,没有任何铺垫,它就是在那个晚上,从一间挤了十几个人的男生宿舍里开始,像一颗被点燃的火种,被人揣在口袋里带到了教室、食堂、图书馆、操场。
中文系的楼道里已经有人在墙上贴出了手抄的版本,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围了七八个人在看。
外系的人也知道了。有人在黑板上用粉笔把整首诗抄了下来,占了整整一黑板,下课了也没有人舍得擦。
人们叫它什么都有。有人叫它《赠查海生》,有人叫它《从明天起》,但更多的人叫它《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八个字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燕大的校园里飞,飞到每一个角落,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赶都赶不走。
一首如同入室抢劫一般的诗歌来了。